在很多文學作品裡,這樣的時刻會被形容成命運之相逢。夜幕下,兩個關鍵人物的談話,承諾,合作,然後改變了世界的進程。
摧毀餵食者協會?
說實在的,這話從她嘴裡出來,我並沒有大吃一驚。我想過這種可能,至少在潛意識裡。
但當我真的聽到,恍恍惚惚間一陣窒息。剛才王美芬羅織出的餵食者協會的輪廓,忽然來到面前。它來自細碎的風裡,來自凌亂的樹影間,來自時有時無看不清面目的夜行人,來自稀薄的路燈慘白的月色和腳下沉默的土地。它是山一樣的固體,隨著那句話,從黑暗裡顯形,停在離我鼻尖一厘米的地方,抽幹了我和它之間所有的空氣。
然後它又消失了,退回黑暗裡,化身整個黑暗世界。但剛才一瞬間,那種夢魘般動彈不得的無力感,已刻在我心裡。
是預感么,提醒我將會面對的,是個怎樣的存在?
「幫我摧毀餵食者協會。」王美芬又重複了一遍:「這聽起來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你一定也很奇怪,為什麼會找到你頭上。」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我從不過低估計自己的能力,如果你知道我之前的經歷,應該會認同。但不管我再怎樣高看自己,也不過是一個運氣好一些的、想法多一些的、見識廣一些的人而已。而且我年紀越大,膽子越小。也許你找錯了人。」
「是你先找我的,不是嗎?」王美芬一笑。
想起對願望滿足器許的願望,我不禁啞口無言。
「其實,雖然是你先找我,但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在找你。」
「找我?聽起來你像在說找一個拯救世界的超人,我可不覺得那是我。」
「不,我的確一直在找你。我不知道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但我知道一定有一個人能幫助我,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人找出來。所以,看起來是你先找的我,其實,是我先找的你。」
「你把我搞糊塗了。」
「呵,因為你剛才急於知道我的來意。」
我攤了攤手:「哦好,我現在很有耐心了,如果剛才打斷了你,請你繼續。好讓我明白,為什麼既是我先找了你,又是你先找了我,這明明是個邏輯悖論嘛。」
「到愛略特晚年時,餵食者協會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個極具勢力的組織。這是最優秀的頭腦和幾乎無限的金錢和資源的組合,在半個多世紀的發展之後,協會對於整個世界的潛在影響,已經超越了任何一個財團勢力,包括杜邦。」
聽到這裡,我心裡又是一涼,愛略特死到現在,可又是半個世紀過去了啊。
「當時,協會所涉及的學科,都已經走到了全世界的前面,一直持續到今天的新血計畫,就是那時開始的。協會開始滲透乃至收購權威學術刊物,進入相關學科重大獎項的評選委員會,給吸收新血創造條件。包括你注意到的兩年一次聚會,你可能無法想像,一群像我這樣或者比我更優秀的人,開誠布公毫不保留地進行討論,對各自的好處有多大。看起來學科不同,但能觸類旁通,呵,我們十幾年前討論過的東西,可能正是現在協會外頂尖科學家的遠期課題呢。啊哈,扯遠了。」
「我明白,這種聚會產生的『化學效應』,足以令你們的研究速度比其它人快許多。而你們本就領先一程,所以只要方向不錯,餵食者協會與正常人類文明的差距,會越拉越大。不過你們為什麼要分成兩組,分奇數年和偶數年分別聚會呢?」
「因為成員太多。」
呵,有時候看起來複雜的問題,答案卻簡單得出奇。
「我們已經跑遠了,我想說的是,在愛略特晚年,雖然協會取得了巨大成就,而初步的模型也成功建立,但離成功依然遙不可及。你知道是誰改變了這一切?」
我搖頭。
「我這樣的人。」
我擰起眉,從之前的交談看,王美芬不像是個口出狂言的人啊。隨後我反應過來:「計算機?」
「對,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計算機技術高速發展,協會意識到,離終點的路縮短了。自那之後,協會開始在計算機方面投入資源,吸收相關人才,一直到今天,你們能看到的全世界超級計算機的排名,都漏了一個零。」
「零?什麼意思。」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但在一之前,始終漏掉了一台,你可以把它看作是隱形的第零名,全世界最快的計算機,當然是協會的計算機。到了1970年代,協會的計算機專家開始把模型程序化,但一直到差不多1980年,後來被外界稱之為複雜學的綜合學科的出現,才終於完成了第一代的托盤。」
「托盤?」
「呵,我們是餵食者,把整個人類社會當成被餵食的狗,托盤么就是盛著食物的盤子。」
「很合適的比喻,所以托盤就是一段程序,我想今天的托盤,已經可以稱為人工智慧了吧。」
「今天的托盤,已經是虛擬電子世界裡的龐然大物了,它不僅在第零號里,更存身於整個網路中。說到網路,這是最終使托盤完善的關鍵。在互聯網出現之前,餵食者協會已經完成了絕大部分的理論和硬體準備,但軟體卻怎麼都跟不上。好比他們掌握了一套公式,只要往裡填數字,就能得到答案,但數字從哪裡得來?說得更具體點,在一些千人團體實驗中,托盤的表現很好,但這是在搜集了實驗團體詳細個人資料的基礎上達成的,中國有句古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餵食者協會勢力再大,又怎麼可能搜集全人類的個人資料呢。沒有這些基本資料,托盤就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樣子貨而已。而網路,把這最後的問題解決了。」
說著王美芬微微一笑:「剛才這麼一路走過來,從藥店到那個跑步的人,是不是讓你很驚訝?」
我點頭。
「說穿了也簡單。既然我要來見你,就順便準備了點能鎮住你的東西,方便讓我們的對話進行得更順利。那我是怎麼知道的呢,以你的口腔潰瘍為例,也許你沒有告訴過別人,但今天上午,你在網上搜過口腔潰瘍的該用什麼葯。任何網路活動都會留下痕迹,只要有足夠強大的系統,就能夠查清楚你的一舉一動。網路是個廣義的概念,包括任何與網路相連的設備和數據,比如街上的攝像頭——高架上的街角的小區里的甚至ATM機邊的,只要存放資料的終端沒有以物理的方式和互聯網徹底斷開,托盤就能查到,而且你知道,現在大多數人的電腦上都有攝像頭,手機上也有,呵。」
我開始有些明白了,但這明白反讓我更毛骨悚然。光是公安系統的攝像頭,就已經遍布了城市的每個角落,再加上小區的銀行的和其它一些系統的攝像頭,如果這些都能被統合起來,那世界上還有秘密可言嗎。更不用說操控電腦和手機的攝像頭了,如果植入一種先進的木馬程序來操控這些攝像頭,你以為自己在寫作在聊天在看片,但電腦的攝像頭無聲無息地開啟了,哦我的天。
「攝像頭只是一個方面,只要是網路到達的地方,就都在托盤的視距之內。現在很多人通過看朋友的微博關注、轉發、留言回覆,都能夠推斷出很多隱私,那麼像托盤這樣一個超級智能,知道你的電話、簡訊內容,留在民政公安等部門的檔案、讀書時的成績、購物記錄、上網的一切痕迹、朋友在網上聊天時提到你時的評價……總之任何你能想到的和你有關的數字化的東西,你是不是有種赤身裸體的感覺。」
「這哪是赤身裸體,這已經完完全全的透明了。怪不得你會知道藥店老闆今天在店裡睡,怪不得你會知道跑步男人的家事。對托盤來說,這根本不是秘密,而是明擺著的事。」
「對,我請託盤給我準備幾條能鎮住你的私人隱秘,那個男人每天這個時段會出來跑步,走對路線碰上的機率很高,其實除了他之外,我還準備了兩條可能碰見的路人的隱私。」
「所以你備了五個,結果用上了三個,我藥店老闆和跑步男。」
「是的,拿出實際的證據,總比空口白話來得有效。當然,托盤進化到今天的地步,不僅需要計算機技術進步和網路的發展,更需要開創性的領先於時代的演算法和擬人化乃至超人化的人工智慧成就。最後一次進化,是在去年完成的,也直到那時,整個餵食者計畫,才進入了最終階段。」
「最終階段?」
「是的,經過了一百多年來上千位各學科的頂尖人物,數十代計算機硬體和軟體的變更,現在愛略特的夢想已經就在眼前。可以說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
「東風是什麼?」
「科學么,無非大膽想像,小心驗證。現在協會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對托盤進行測試。而這,就是願望滿足器的來歷。」
「願望滿足器實際上是為了測試,這麼說,不止有一個願望滿足器羅?」
「那是當然,這是大面積的測試,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網路遊戲的公測階段,呵。光中國,就投放了一百多個願望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