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聲控感應燈已經滅了,我猶自盯著願望滿足器發獃。
是我。
在半分鐘之前,我問門口候著我的中年女人是誰,回覆卻出現在願望滿足器上!
這不可能是巧合,那就是對我問題的回覆!最直接,毫無異義的回覆。至於她是怎麼通過手機來發信號到願望滿足器上,想來只要編個軟體就能達成,要想不被追蹤,改裝一下硬體難度也不會太大。
如果她說自己就是一直通過願望滿足器答覆我的人,說自己就是站在這小匣子背後,不知多少次被我想像成各種神秘形象的人物,我未見得就會這麼輕易地相信。但這樣的兩個字在我面前一閃一閃,卻是以最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證實了自己的身份!
一個月前,我向願望滿足器提出了我的願望「你是誰」,而今收到了這份回答。但是,之前在願望滿足器上顯現的那一串人名,朗克凡、侯冠、胡顯陽……又意味著什麼呢?
我知道,解答就在幾步之遙,一門之隔。
只是,伴隨著即將到來的答案,更有巨大的惶恐撲面而來,彷彿有一頭來自洪荒的巨獸就趴在門外,它低低喘息著,原本的命運被它的牙齒割成支離破碎的危險湍流,等著我踏入。
我努力讓自己從這種臆想中掙脫出來,沒有怪獸,糟糕的命運預感是錯覺,那兒只有一個中年女人……還有她帶來的秘密。
然而,即便剔除感性,回歸理性,我也明白,我的處境已然不同。
之前的一個多月里,我抽絲剝繭,步步追查。儘管從馮逸的死開始,就感覺周圍有一張若有若無的網,而那些人名更是將我引導向某個未知的方向,但無論如何,我是掌握有一定主動權的。至少,我自認為,隨時可以抽身而退。
但如果我重新踏出這扇門,來到那女人的面前,我的主動就徹底喪失了。
我不禁笑了,在想什麼呢,既然她已經來了,已經站在那兒,已經在願望滿足器上打出「是我」,難道我還想抽身么,我還能就這麼上樓睡覺,幻想著一切沒有發生過嗎?
我已經身在湍流中!
也罷,就看它會把我卷向何方。
踏前兩步,轉動門鎖,鎖芯發出「喀」的輕響。我推開門走出去,她就在幾步之外,沒有任何錶情地注視著我,彷彿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你好。」我說。
「你好。」
「怎麼稱呼?」
「王美芬。」
普通到極點的名字,不知是否真實。只是我卻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
我晃了晃願望滿足器,說:「這麼說,這東西,是你給席磊的?」
「可以這麼說。有時間嗎?」
我攤了攤手:「你已經在這兒了。」
我以為她會去我家,沒想到她卻引著我往小區外走。
時間已近午夜十二點,小區里沒見到其它行人,只有一隻貓從車底下躥出來,沒入草叢。我等著她開口,她卻一直沉默著,直到走出小區,來到街上。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全知全能的神嗎?」
淡淡的一句話,卻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相信。如果真有全知全能的神,能掌控我們的命運,那麼我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雖然從馮逸之死到現在這段時間裡的經歷,讓我時常生出「也許真有命運之網」的感觸,但我還是這麼回答了。與其說是我堅信如此,倒不如說,是我期待如此。我希望命運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看見那家藥店了嗎?」她指著馬路對面。
「看見了,怎麼?」
她穿過馬路,走到早已關門的藥店前,開始用力拍打上著鎖的玻璃門。
「這不是24小時的藥店,沒人的。」我說。
「有人。」她繼續敲門。
我皺著眉,站在她身後看著。一分鐘後,店內亮起一盞燈,一個男人穿著拖鞋啪達啪達走出來。
「買葯。」她說。
店主咕噥了幾句,然後問:「什麼葯?」
「西瓜霜噴劑。」
「你們現在改24小時了?」我奇怪地問他。
「哪有,今天家裡來了人住不下,我臨時在店裡睡一晚,算你們運氣好。」
店主回去拿了西瓜霜從門縫裡遞出來,王美芳付了錢,然後把葯給我。
我把葯接在手裡,傻住了,不僅因為藥店里竟真的有人,還因為她買的是西瓜霜,並且把葯給我了。
她真的什麼都知道?
王美芬沖我微微一笑。
我的心沉了下去。
沒錯,她竟真的知道。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嘴裡正在發口腔潰瘍,很痛。
有些人經常發口腔潰瘍,但我卻是極少發的。
她是怎麼知道的?
知道店主今晚會臨時睡在店裡的,知道我需要治療口腔潰瘍的藥物?
還有她是怎麼知道荔枝姐妹的秘密,又是怎麼知道我們的推理遊戲,並且我在那個時候,會說那樣一句話。
難道這世上真有全知全能的神,而這神就是她?
我不禁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四十多歲,臉龐瘦削,眼睛很亮,眼角上挑,如果她願意,那會是有風情的一雙眼睛,但現在卻顯得深遂莫測,不知藏著什麼。除了這雙眼睛,她的整張臉都偏剛毅,下巴薄且向後縮,顯得有些刻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裝,嚴肅之中帶了幾分難以測度的氣息。
一個穿著背心短褲的壯漢從前面跑過來,與我們錯身而過。
「如果我說,這個人每天晚上要跑一個多小時的步,她老婆會趁著這時間和別人偷情,而他假裝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要不要趕上去問問他?」
「不用了,我怕被打。」
「所以你現在相信了?」她問我。
我欲語還休,是啊,既然脫口而出怕被打,就意味著心裡已經信了。
荒謬,無稽,哪裡會有這種事情,世界上可沒有神。這種種信念或者說情緒在我腦中交錯,但依然無法改變一件事,即我真的相信,那身上滿是肌肉疙瘩的壯漢默認了老婆出軌。
我只能笑一笑,說:「你想說,你是神?」
「我不是神。」她說:「我只是一個程序員。」
「程序員?」這真是意味深長的三個字,裡面隱藏的東西太豐富了。莫非她想說,這個世界就是一組程序,而她是程序員?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沒有任何特殊的指代。」她猜到我在想什麼:「程序員,或者軟體工程師、計算機學家、互聯網學家,但歸根結底,我就是個程序員。」
我終於想起,她是誰了。
她真的是個程序員,中國最好的程序員之一。
身為一個記者,接觸到的信息很龐雜,會需要採訪各行各業各種各樣的人物。我自然沒有採訪過她,但曾經看到過關於她的報道,具體的內容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是一個在編程方面很牛的人,計算機和互聯網一些細分領域裡的權威。最近一次看到她的名字,恰是在查閱侯冠資料的時候,有兩個地方對侯冠的介紹里,有類似「和王美芬並稱為中國最……」。要知道,凡是說和誰誰誰並稱的,一般來說,名氣或實力還要稍弱一些。
在這個領域裡最活躍的天才人物,一般是十幾二十幾歲的男性,王美芬能把她的地位保持到今天,可見她有一顆怎樣驚人的大腦。測智商的話,壓我幾十分是穩穩的。
好在她還不是神。
「既然你不是神,那我這裡就有太多問題了,簡直不知該從何問起。」說到這裡,我忽地靈光一閃,問:「你該不會和朗克凡他們一樣,也要每兩年開一次會吧?」
她轉頭瞧了我一眼,微微點頭:「看來我沒有找錯人。」
「找我?你,或者說你們,不是無所不能的嗎?」我半認真半調侃地說。
我們走到街頭轉角,這兒有個露天小公園,移種了上百棵大樹,林中小徑有幾張長椅,我們在最外面一張上坐下來。
「希望我沒有做錯,你將要聽到的,是這一百年里,人類最大的隱秘。」
作為一個真正意義上見多識廣的人,十年來經歷了太多秘密事件,任何一宗拿出來,普通人都會驚呼絕不可能,如果在這件事之前,有人聲稱有一個人類最大的隱秘要告訴我,我只會笑她見識太少,但現在,我卻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豎起耳朵。
「你大概對我不是很了解,但相信朗克凡、胡顯陽,樓懷晨,方振,裘文東,王累,侯冠這幾個人,你應該很熟悉他們的情況吧。」
「是的,那些郵件,也是你發給我的吧。」
王美芬點頭。
「這些人在學界的地位,如果放到世界範圍,也是有相當影響力的,是第一流的學者,以他們現在的學術成就,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