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垓下之圍,錯誤的突圍方式葬送了項羽最後的機會 項羽鬥力,劉邦鬥智

項羽聽說龍且敗死後,哀嘆一聲:「這個可憐的傢伙,我一開始沒有想到他這麼不中用。」

項羽也不能再分兵去救齊國了,於是繼續和鍾離昧在中原加緊進攻滎陽附近的要塞,準確地說,是滎陽外圍的險阻部分,劉邦龜縮在這裡,和項羽相持。

他們哥倆主要對峙的地點是選在廣武山上。項羽在這裡晝夜攻打,劉邦苦苦支撐。項羽隨後沒有選擇再去增兵齊國。

這一日,劉邦手下的探子來報:「報告,敵人佔據了一個山頭,正俯瞰我們的陣地。」

劉邦覺得這樣不好,於是說:「那好,那我們搬家,我們搬到一個更高的山頭。」

於是漢軍搬得更高。過了幾日,楚軍也把壁壘搬得更高。於是兩家就不斷往高搬。據說雙方的營壘之間,還隔著一條深澗。這個廣武山在滎陽的東北,雲彩在漢軍營壘外飄蕩。

這樣一直對峙了一個多月。這時候,魏地地區的彭越又復活了,一再攻擊魏地城池,彭越像塔利班扛著火箭筒一般攻擊項羽的補給路線。項羽的糧食不夠吃了。

準確地說,是絕糧了。項羽很憤恨,只恨自己沒有敵後武工隊在成皋到函谷關之間的道路上截斷劉邦的水陸糧道。而韓信控制的山西、河北地方,又遮斷了項軍迂迴到這一地區的通路。

項羽很愁悶地在自己的營中欣賞歌舞。楚國的樂舞,沒有儒家禮樂的束縛,爽快熱烈,粗獷狂放,動蕩跳躍,高揚浪漫主義,是節奏強烈的古代迪斯科。這樣的節奏正適合項王發泄。

在跳舞的舞蹈班子中間,有一個美人名叫虞,她長得很冷艷,腰身苗條,性格有點像男生,胸部不是很大,喜歡拿著寶劍照著臉上給自己塗口紅,很多時候不愛多說話,但是唱歌和跳舞卻是很好的。

項羽看見,因為缺糧缺肉,美人們的腰都越來越細,蹦起迪斯科來也沒力氣了。

項羽很憂患。這時候,想起劉邦的老爸劉太公了。劉太公自從一年多以前和兒媳婦呂雉一起被項羽軍抓了俘虜,現在還擱在楚軍中作為肉票綁著呢。項羽想,如果再等下去,這個肉票該幹了。

而劉邦的老媽,在劉邦剛起事不久,已經去世了。

於是,就剩劉太公一個肉票。

項羽說:「請把劉太公綁在菜板子上,在壁壘上搭個檯子,用布堵住他的嘴,我自到壁壘上對劉邦說。」

於是,楚軍壁壘上就支起了一個殺豬的檯子。劉邦這時候正披著皮大衣在山中看風景,時間已經到了公元前204年十二月,殘冬的風隨時夾扯著雪花。雪花的力量,試圖驅逐勾留於人世的紛紛擾擾,雪花層層降下,寧我玉碎,勢不瓦全。

劉邦的部屬突然對他說:「大王,您看,楚軍壁壘上那裡冒著熱氣。」

劉邦順勢看去,就見楚軍壁壘上高懸一個檯子,旁邊支著口大鼎,鼎下燒著木柴,上面滾滾地冒著水氣。劉邦樂呵呵地說:「這是在向我們顯示他們還有吃的呢。不過,我想這是他們最後一口豬了,還搬到這裡殺,看他們以後還吃什麼。」

不一會兒,項羽取下了太公嘴上的布,就聽那口「豬」嘶嘶地叫起來了:「啊——呀——冷——啊!我的兒啊——冷啊——」

劉邦身邊的發小盧綰說:「這好像是您爸爸的聲音啊?白白的,不過,您爸爸以前沒這麼白啊?到底是豬還是你爸爸啊?」

劉邦趕緊爬到高處眺望對面山麓,一看,就看見了自己的爸爸被扒光了,按捆在那裡,木板子上還戳立著大屠刀。再往旁邊一望,看見項羽開始要往這邊喊話了。

劉邦趕緊凝神細聽這項羽喊什麼。果然,項羽開始瓮聲瓮氣地喊。換了一般人喊,山這邊的人也聽不見,但是項羽的嗓子有一種神奇的穿透力,是古代中國最震撼的喊聲,喑嗚叱吒,在珠穆朗瑪峰上喊,阿爾卑斯山上都能聽得見:「劉邦——今日——你不速速下出壁壘投降——我就烹了你的太公啦——」

劉邦被衝擊波震得頭暈耳昏,渾身震顫,胸口噁心奔涌,有一種要嘔吐的感覺。

劉邦示意下邊人拿東西來。下邊人趕緊拿來一個痰盂,劉邦捂著胸口說,不是,是能喊的東西。下屬趕緊拿來古代的擴音器。

劉邦定了定神,用虛脫的胳膊舉起喇叭,朝著項羽使勁喊:「我不怕——啊——我——與你——從前——都——北面——受——懷王命令——出發前——都互相——拜為兄弟——還有很多眾將——」劉邦喘了喘,繼續說,「我們互相約定,都是兄弟!我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你非得烹——你的——爸爸——那麼——請分我——一杯——羹——哈——哈——」劉邦喘著,又笑,「哈!哈——哈!哈!」

項羽在那邊聽到了。見劉邦說完,就蹲在了地上,項羽勃然大怒,這個豎子,連老爹都不要了,還居然敢激我,你不信我敢殺嗎!管他是誰的爸爸!

項羽傳令:「這個豎子敢詐我,拿屠刀的,這就給我解了他。」

旁邊項伯趕緊攔住:「大王,天下事不可知啊(意思是說,一旦您打輸了,而您跟劉邦有殺父之仇,他非得報復,非殺光了您的兒子媳婦和我們這些姓項的啊,不能不給留後路。項伯已經指出了目前項羽處於劣勢了)。而且我聽說,為天下者不顧自己的家。您殺了他,什麼好處都沒有,只是增加他跟您作對啊!」

項羽一聽這叔叔的話,就沉吟起來。劉邦連殺了自己的老爸都不在乎,也絕不會因此投降,那麼,這個計策是流產了。若依舊殺了劉爸爸,則是在計策流產的基礎上,又跟劉邦搞得勢同水火,絕無後路了。既然要挾的作用沒有達到,那殺了他還有什麼用呢?確實像族叔說,無益啊。而且,未來的情況還不可知,如今楚方處於不利局面,留著劉太公,也許還可做未來談判的一個籌碼。

於是項羽揮了揮手。殺豬的於是連忙走過去,重新捂住太公的嘴,太公「哇哇」地亂叫亂咬,好像一匹要死的小狗。殺豬的扇了他一個嘴巴,這才把他打暈了,重新給他堵好布,用刀子割開繩索,把劉爸爸從板子上拉起來,卷在毯子里,重新抬到下面去了。

項羽不殺劉爸爸,說明已經有了與劉邦和談的意思。

劉邦在山上站起身來,只覺得更加噁心,食道和胃器好像被人抻著墜著,慢慢挨回營去,但是嘴上帶著笑。

他感覺疲憊已極。

一般義正詞嚴的人,都對人很苛刻,要求也很道學,看到這裡,便會說劉邦這是極端厚黑和不孝。但我覺得,應該能看出這裡邊劉邦智慧的一層。這大約更是心理戰。劉邦那句話,使得項羽手裡的太公成了一個廢紙,殺之而無益。倉促之中,想出這樣的對策,無論如何,是有大智大勇值得稱道了。至於孝與不孝,為天下者不顧家,他們都可以說是不孝的。所謂父母在,不遠遊,他們從參加反秦起事起,就開始置自己的父母於危險的境地,從根兒上說,已經是不孝的了。

所以,議論這個問題,沒有意義。這時候,救太公,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問題。可以說劉邦不孝,但是這種「不孝」是不應該被批評的。

而且,孝也是有邊界和條件的,所謂「忠孝不能兩全」,如果是劉邦的一個下屬,面臨這樣的困境,讓對方把自己的老爸殺了,這是為了忠而不孝,是值得肯定的。那麼,劉邦也是要忠的,雖然他是老大,但要忠於自己的組織、自己的部將,乃至說大一點,自己的事業,或者更大一點,人民的事業。忠孝從來就不能兩全,做天下的大事原本就不能和守在家裡做孝子賢孫的並論。

日升月落,晝夜遷移,雙方還在久久地相持著,沒有決戰。不論是楚方還是漢方,兩大地區的丁壯者受著戰鬥和犧牲的痛苦,而老弱者則在陸路轉運輜重糧食和水路漕運輸送給養上疲敝之極,年輕的隨時準備灑掉一腔熱血,年老體弱的就剩皮包骨頭,於是,項羽的婦人之仁就被誘發出來了。這一日,他穿著軍大衣,和對面壁壘上的劉邦又遇上了。

項羽揮揮手,對劉邦喊:「漢王——」

劉邦一看,嚇了一跳,卻聽項羽並無憤怒之聲地接著喊道:「天下洶洶,一連數歲如此,白骨成墟,血流成河,都是因為我們兩人啊。漢王,我願與你獨身自挑戰,以決雌雄,不要再勞苦天下的人民父子啦!好不好——」

真是「仁遠乎哉?我欲仁,則斯仁至矣」,項羽從一個殺人魔王,動不動就坑降卒、烹大人,因為一念之間,就產生了仁心,達到了孔子的徒弟都很難達到的(只有顏回能保持三個月的)仁的狀態。據儒家的信徒亞聖孟子講,仁是可以互相傳染的,仁的力量是巨大的,只要君主一個人仁,則天下之人沒有不變得仁的(君仁,莫不仁),但是項羽這一點兒仁吹到劉邦身上之後,並沒有感染和引發出劉邦的仁——從而給了孟子的理論一個大耳光。

項羽的話,一點兒都沒有引發出劉邦的仁心。劉邦心說,你這話雖然很仁,但是你二十九歲,我都五十二歲(快是你的一倍多)了,你怎麼對我這老頭子不仁啊,這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