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原拉鋸戰,劉邦在屢戰屢敗中贏得主動 劉邦夜奪韓信軍印

項羽把破城後被生俘的周苛、樅公、韓王信都綁了來,周苛鼓著個眼睛好像一個青蛙,項羽對他說:「你不如加入我們的西楚部隊吧,我以你做上將軍,封你三萬戶。」

項羽看見周苛穿著西邊漢國的「西服」——就是我們後來的漢服啊,而楚國穿的衣服(東服)則比較短,項羽身量又高大,所以衣服就顯得更短,由於他身上腱子肉多,就鼓鼓囊囊的。項羽長得兩道濃眉,眼睛很漂亮,中間是雙瞳子,好像魚缸里的小魚吐在水面上粘連在一起的兩個泡泡。「你怎麼說?」項羽眼睛望著周苛問。

「我想說我聽到的都是廢話!」周苛穿著自己的西服,把頭扭過去。

項羽說:「上將軍的官位,你再想想吧。」項羽期待地望著周苛。周苛是劉邦的御史大夫,官位僅次於丞相,負責監察眾官,屬於三公之一,這是很大的官了。他是沛縣人,起義之前在泗水郡做卒史之吏,俸祿百石。

周苛罵道:「你不要妄想了。你不趕緊降漢,漢就要虜了你了,你不是漢王的對手!」

「虜」是一個罵人的詞,意思是俘虜,但比現在的「俘虜」一詞還帶有侮辱性,因為現在的俘虜只表示戰鬥能力不行,當時的俘虜則等同於奴隸,不是人,同捉來的禽獸一般,屬於戰勝者的私有物,虜的繁體字是「虜」,就是一個男人像老虎一樣被捉來了,提供肉和皮給人用的。連我們《萬里長城永不倒》的歌上都這麼唱「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願臣虜自認」。

項羽一看自己被罵做虜了,作為一個男人,他的憤怒超過了老虎,當即命人:「準備大鑊來,把他烹了!」

烹,本來是處理捕來的野獸的,最初人們是把野獸肉包上泥,在火上烤著吃,後來講究的人就不用泥了,而往肉上澆油脂,以免烤糊了,又香又不糊。後來烤泥巴的時候,一不小心,烤出了陶器,在裡邊煮肉,後來有了金屬,就做成金屬的鼎鑊煮肉。

廚子們把大鑊從廚房扛來了,項羽要把周苛像捕獲(虜)來的野獸一樣處理掉。看看到底你是虜,還是我是虜。周苛被扒光了衣服,白白的,牽到了鑊(就是大鍋)旁邊。大鐵鍋里已經放好了調料,汩汩地冒著泡。

項羽走近就要被扔到鑊里的周苛,想了想,問:「有遺言嗎?」

「有。」

「什麼?」

「你的衣服樣子真難看!跟猴一樣。」周苛說。

項羽被氣急了,傳令,快烹。

周苛遂被扔到了汩汩的大鑊里,不一會兒,他就變成了人湯和骨頭,這骨頭似乎仍然站著,瞪著項羽。

項羽氣急敗壞,過了半天才說:「傳令,把樅公也殺了!」

樅公因為沒有罵街,所以像人一樣被殺了。

韓王信也是韓國貴族,韓襄王的孽孫(非嫡系的孫子),聞著人肉味兒和血腥味兒,腿軟了,宣布投降,被項羽留在軍中。

人們也許渴望回到古時候英勇的時代和單純的時代,但是單純的時代往往也是帶有野蠻性的時代。這種野蠻性,正和陽剛的血性水乳交融,總之它和後來文縐縐的時代不相同,有令人感奮之處,也有血腥得令人髮指之事。就像老虎的威武與王者之高貴,正和老虎的殘忍是互相表裡,失了其中一個,也就無法生出另一個。

項羽不許別人罵人,罵他的人就要挨烹。上次他烹了一個罵他是「沐猴而冠」的,這次烹了一個罵他是「虜」的。

劉邦這時候正在加固成皋城呢。成皋正在豫西走廊的東口,塞住走廊通道,遮蔽著身後西邊的洛陽,是通過豫西走廊進入關中的水陸要衝,其南有嵩山,與熊耳山、伏牛山一路向西排去,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其北,是黃河浩蕩,自西向東流過,此處依山傍水,素有「一夫荷戈,百夫俱廢」之名。從前在春秋時代不叫成皋,叫虎牢,戰國時期改叫成皋。後來所謂的「虎牢關三英戰呂布」是虛構的事情,但是這裡確實適合打仗。

劉邦卡在這裡,佔據地利,隨即項羽從拔取的滎陽向西移動二十公里,逼近成皋,時間已是六月(公元前204年)。項羽揮起寶劍,將成皋城團團圍住。

劉邦這次有創意,沒有騎著馬逃跑,而是乘坐戰車。他的老相好,太僕、昭平侯夏侯嬰照舊給他趕著馬車,駕駛著這木軲轆的傢伙,衝出成皋的北門玉門,向北望著黃河就跑。

夏侯嬰的駕駛技術確實了不得,在楚軍的圍追堵截下,一口氣跑到了黃河渡口。

這個渡口現在還有,叫玉門古渡。夏侯嬰直接開著戰車上了渡船,船兒剪黃河水而北,過到了河對岸。

劉邦重新上了馬車,馬車一扭一拐的,輪子左右70度亂晃,他對夏侯嬰說:「咱們這是第幾次逃跑了?」

夏侯嬰身子隨著車子一扭一扭地,說:「至少是第三次了吧,從彭城那次算起。」

「根據我逃跑的經驗,」劉邦說,「戰敗對士氣的打擊是很巨大的,這時候投奔誰是要非常小心的,機會主義者會把我們倆抓起來,送給項羽邀功請賞。」

「那怎麼辦呢?」

「我們必須先聲奪人,先發制人,張耳和韓信這兩個異鄉人,野心都不小,動作慢了則將為他們所制。」

於是倆人北行五十公里來到了修武(今獲嘉縣),這是黃河以北不遠處河南北部大平原上的一個小縣,西北依著太行山的南段。倆人看見,北方的群山,勾勒出壯觀的天際線。

劉邦進到修武城裡,這裡正是韓信、張耳將軍的主力駐營所在。韓信已略定了趙國四五十個城池,農民們也再不急著殺自己的豬了,也有心思種地了,不再擔心種完了不等收自己就流離變成難民了。

劉邦、夏侯嬰倆人,當晚在一處傳舍住下。

夜晚寂靜得像一塊磚頭。因為是夏夜,沒有風,所以有淺淡的霧降下,輕輕升起的白紗漸漸纏了月光,也纏了驛舍院子里的草松和草松的影子,只剩松尖偶爾輕輕攪一下霧海。夜漸漸睡去。劉邦似乎在夜裡說了一兩句夢話,喊了兩聲。

次日,因為是夏天,早晨彷彿總是突然降臨,就「噔」地一下,從漆黑放為大亮,像打開一盞電燈,照徹宇宙。劉邦、夏侯嬰惶若不及,趕緊洗臉穿戴了,挎上寶劍,出門就登上了戰車,疾馳出城,奔向韓信、張耳的營壘。

到了壁壘前,守轅門的高喊:「哪個部分的?口令!」

劉邦說:「我乃漢王使者,使節在此!」說完把手上的東西一舉,晃給門官。門官一看,這東西確實是筒狀的,似乎是節,就打開轅門,不等靠近細驗,夏侯嬰就使勁揮動馬鞭,戰車馳入趙壁。

倆人熟悉軍營的一般構造,直奔中間的主帥大帳衝去,後面的門官士卒跌跌撞撞就追。

韓信這時候正在自己的主卧內睡覺呢。自從去年十月他在井陘大戰殲滅趙國陳余主力,至今半年多以來已經先後略定了趙國數十個城池,現在主要工作是睡大覺。韓信是個文學家,喜歡寫兵書,合計至少寫了三篇(現在都沒了),可能是他喜歡點燈熬油寫兵書,所以睡得晚,現在還在睡。

劉邦沖入韓信的大帳,門口和保安慌忙來攔,劉邦低著嗓子叫道:「我是漢王劉邦,你們不認識我們了嗎?」保安一愣,劉邦、夏侯嬰二人闖入大廳,劉邦繞著圈低著嗓子對錯愕的男女侍臣叫:「我是漢王,都蹲在地上,不許說話不許叫,把手放在頭上!」

夏侯嬰用已經拔出來的寶劍奔走閃動著,寶劍轉著圈指著這些侍臣服務人員,低呼:「快!快!蹲下,把手放在頭上,不許動!說你哪!你!你!」

倆人跟搶銀行似的,對衣裳最華麗的大侍臣說:「快,把鑰匙拿出來!打開後室門!」

大侍臣被他倆逼著,戰戰兢兢、歪歪斜斜的身子躲著寶劍,顫顫抖抖拿出鑰匙,把後邊卧室門的鎖開開。

夏侯嬰一把揪住他,捂住他的嘴,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了主卧,一看,在大帷幄里,四面帳子垂著,韓信正在榻上打呼呢。劉邦快步奔過去,到案子上放著的韓信脫下的衣服上亂摸,一下摸到個硬的,一把揪在手裡,正是大將軍印。

夏侯嬰示意大侍臣,去開保險柜,侍臣戰戰兢兢,蹲下把保險柜捅開了,裡邊放著個小盒子,還有好多珍珠玉器,和很多手稿,打開小盒子,正是虎符,一共兩半兒。

虎符這東西,都是藏著卧室的,從前信陵君竊符救趙,就是去了老哥魏安僖王的卧室里偷的——叫安僖王的小妾去偷的。

這時候,韓信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誰啊?」

夏侯嬰趕緊示意大侍臣,用劍逼著他脖子,教他怎麼說,於是待臣立刻說:「是我,進來拿尿盆。」

說完,他就把打開的尿盆——虎符盒子,交給夏侯嬰。三人躡手躡腳地出去。

出了主卧,進到大廳,韓信的侍從們還都在地上蹲著呢,沒有一個想到要報警的,因為這次搶劫的人很奇怪,是大將軍的頂頭上司來搶劫,所以大家也不知道該不該報警,向誰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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