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西邊秦地關中的劉邦,一直關注著東邊的戰局,如果項羽徹底平定佔領齊國,齊、楚兩強疊加,則再難撼動。但是,也不能出兵太早,太早出兵,則二虎尚未疲敝,劉邦不易收功,劉邦一直等到了二月。
二月,劉邦命令把秦朝的社稷全部拆毀,又開始選任三老。劉邦命令關中各鄉,每鄉推選一個新的三老,條件是:五十歲以上,有德行,能夠帶領大家干好事兒的(總之,是善良的鄉紳了)。每鄉選一個,作為鄉的長官三老。眾鄉的三老,還可以推選一人,去縣裡做縣三老。縣三老是協助縣令、縣丞、縣尉工作。總之,三老不是個小官,譬如從前陳勝一到陳城就召集三老豪傑開會。
到了三月,劉邦不能再等了,遂調動十數萬漢軍及秦地徵發軍,向黃河各個渡口集結。
當時的黃河怒濤滾滾,從北向南流經秦晉大峽谷,分割開山西與陝西,然後南流再向東拐去,一直東流穿越中原入海,從高空中看整個流程呈L形,其實現在也是如此。在L形要拐彎的地方,有一個臨晉縣,顧名思義,就是靠著晉國(山西西南部),這裡有個大渡口,可以把兵馬渡過黃河,進入山西。
魏豹正在山西西南部當西魏王。當初,陳勝的部將周市立魏國公子魏咎為魏王,很快魏咎被章邯擊殺。魏咎的弟弟魏豹在楚懷王的支持下,帶著楚懷王給他的數千人重新略占魏地。魏豹發憤圖強,頗有一番作為,佔了魏國二十多個城,還跟著項羽一起西擊秦入關。可是項羽分封的時候,為了把魏地霸佔為直接隸屬於自己的郡縣,竟把魏豹挪到了山西西南,當了西魏王,去看著西邊的黃河發傻。
這時候,與項羽一貫交惡的魏豹,一看漢王跑來打項羽給自己這班受欺負的人報仇,來勢還不小,於是宣布跟從劉邦。劉邦漢軍鏖兵中原,又有了幫手,中原的火藥桶,眼看要遇火即炸了。
中原的西部和山西南部,是橫行的黃河上下劃開的,而這一地區再往東,是河南北部,在黃河以北,當時叫河內郡(因為早期的王朝定都多在黃河以北,所以河北為內,河南為外)。河內郡這裡也有一個王,是從前的趙將司馬卬,他略定了這裡,被項羽封為殷王,定都朝歌(河南北部淇縣,是從前商紂王看美女裸奔的地方),因為曾是商王的都城腹心地區,所以稱殷王。
殷王司馬卬一看,西邊的劉邦勢大,於是不等漢劉邦來,就也舉起叛旗,宣布向漢背楚。項羽在齊國聽到消息,覺得必須干預,就想起自己麾下的美丈夫陳平了,於是派使者回到楚國,命令陳平:「陳卿,大王有令,以前魏王咎活著的時候,你曾經侍奉過魏王。現在殷王造反了,殷國的地盤本來就是魏地,你熟悉那裡的情況,你的老家(陽武)也在那一帶,你現在就帶著數千楚軍,就近西北行,擊定殷王司馬卬。」
從前項羽在大分封的時候,把魏地一分為三,中原東部,河南、山東接壤的地方,歸了自己作為直轄的郡縣;黃河以北、河南省北部的河內郡,給了司馬卬,立之為殷王;而魏王豹則被趕出中原東部的魏國腹地,跑去山西西南部的河東郡做了西魏王。現在西魏王豹已反,項羽不能允許殷王司馬卬跟著也反。
項羽任命陳平前去,也算是派對了人,傻子在自己家裡也要比聰明人在別人家裡更熟悉情況。陳平帶著將吏,和若干楚軍,北過黃河,到老家河內郡一陣廝殺,居然擊降了殷王司馬卬。殷王司馬卬宣布重新服楚敵漢。
項羽聞報,很高興,派族人項悍跑去,加封陳平為都尉——所謂都尉,就是將軍以下的軍官,大約相當於師長,然後賜給陳平四百兩黃金。按理說,憑陳平這個功勞,封他做個侯也都可以了,至少應該拜為殷王司馬卬的相,但是陳平什麼封邑也沒有拿到,只有四百兩金子,項羽是有點「玩印不授」了。陳師長嘟囔了一句:「項王也太愛惜自己的爵位城邑了。」
陳平返回楚國交差。剛走到半路上,就聽說,西魏王豹帶著自己的本國兵將,從山西西南部的河東郡出發,跟著非常愛罵人的漢王劉邦,向東攻擊,進入河南北部,跟殷王司馬卬交戰。司馬卬這人罵不過劉邦,劉邦罵著自己的諸將和諸侯,帶領著諸將諸侯一路衝殺,竟將司馬卬生擄了去。司馬卬當了俘虜,劉邦把他這地盤重新設為了河內郡。
項羽頗為憤怒,現在黃河以北沿線——河東郡、河內郡,都歸了漢王了,你豎子陳平和你下邊的這一幫人,都怎麼打的。於是召集部署開會,議定把陳平這幫平定殷國的人都給召回來,治罪誅殺,罪名是平定殷國不利。
使者帶著會議決議,往楚國方向去找陳平,半路正遇上陳平,趕緊說:「陳師長,大王在東方有命,命爾等平殷將吏,速至齊國,有要事相商。」
陳平心裡一寒戰,心說,你賞賜我們非常吝嗇,犯了點無法避免和克服的錯誤,誅殺懲罰起來倒毫不吝惜啊。於是說:「我這就回後室整理,卷好行李待會兒就跟你走。」
陳平回到自己的後宮,把項王不久前剛給他的都尉大印和四百兩黃金,都拿膠帶條封起來,交給一個侍從,說:「你到前面如此如此說。」然後,一個人不告訴,一個人不叫,從後窗戶跳出去,趁著暮色,就往北跑。
陳平順著自己的來路方向,往回跑。侍從把膠帶條纏著的金子和大印,交給項王使者,說:「陳師長讓小人轉告,陳平能力有限,工作態度也不好,不能再陪著大王開會了,特申請辭職,都尉大印和二十鎰黃金皆在此,原封未動。」
使者沒有辦法,只好端著這一包黃黃白白的東西,回齊國復命。
陳平向北潛行了一夜,一兩天之後到達黃河岸邊。他望著河水,江流曲似九迴腸,陳平的心情也和這河水一樣,真是世事難料啊,混了快三年,一切歸了零。那心中的理想,彷彿被河水蕩漾,分外空虛。
陳平尋到渡口,上了一個渡船。陳平從兜里掏出幾個鋼鏰兒,給了船夫,船老大瞅了他一眼,拔錨撐篙離岸了。黃黃的黃河水,好像一鍋小米粥,倒在了豬槽子里。
船老大一邊搖櫓——當時人們還沒有發明帆,一邊朝著陳平打量。只見陳平身貌偉美,是個美型男,穿著制服,卻坐我們這破船,估計是犯事兒或者打仗失敗的將官,於是拿著眼睛看陳平,還衝他遞著眼睛笑。
陳平一想,這個人估計是個gay,要尋我的非禮了,唉,人長得好,就是到處吃虧啊,受騷擾。船老大沖著船老二,揚揚頭,又拿下巴朝著陳平坐的位置指指,於是這船就開得越來越偏離航道,往本岸的蘆葦叢的方向斜漂去。船老二也瞄著陳平,使勁瞄陳平的腰和肚子,來回地打量,陳平終於明白了,從gay們瞄的位置來看,不是肚臍以下,而是肚臍以上,那就不是要劫個色,而是要劫個財了。他們一定懷疑我作為逃跑的將官,腰裡多裹著金條玉璧和寶器吧。
於是陳平萬分恐懼,但他恐中生智,不準備坐以待斃,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船頭,對著船老大,伸手就到自己右腋下摸去,船老大嚇了一跳:「你幹什麼?」陳平說:「我解扣子。老大,你們這船開得好沒力氣啊,怎麼老沖著水的下游跑啊,我脫了衣服,幫你撐篙。」
老大說:「我還以為你要拿九節雙鞭呢,這樣啊。」於是緊張地看著陳平,手裡緊緊握著櫓把,船老二則貓腰去靴子里摸起短刀,預備一旦陳平先出手,立刻撲上去捅他一千下。陳平把長裳一脫,把裡邊的綺絲褝襦(dān rú)也脫了,就剩下下身的褲子,赤膊光著上身,船老大看他腰裡,除了有六塊腹肌和上邊兩個乳頭以外,什麼也沒有。船老大和船老二大失所望,對這個肌肉男說:「你練得還可以啊,從事什麼工作的?經常仰卧起坐嗎?」陳平說:「仰卧起坐沒有用,經常做划船的運動效果才不錯。」說完,陳平就撐起竹篙,收縮腹肌,「噌噌」地一節一節地在小米粥鍋一樣的黃河上滑行開了。
到了對岸,陳平下船,又北走二三十公里,就到了自己的老家陽武,又往北三十公里,還未到河內郡的郡治朝歌,就先到了修武縣(今河南獲嘉縣),劉邦已攻佔並駐軍在這裡。陳平拿著名片,經過漢侍臣魏無知的引見,和其他六個從項羽一方跑來的降亡將官,一起覲見漢王劉邦。劉邦對他們說:「你們棄暗投明而來很好,先不必多說,先吃一頓飽飯吧。」
於是命人在御用廚房裡做飯。於是御廚房裡,「咕咚咕咚」地,把大塊豬肉放在鼎里,愉快地煮起來。旁邊,是它的同僚,蒸在甑里的小米飯,也愉快地吹著哨。甑是鬲的進化版,鬲的袋足進化成了鼎,甑和鼎的不同點是,它底下有小孔,肚裡有屜布。甑架設在盛水的容器(鑊)上,水的蒸汽可以透過小孔將米炊成飯。
這幫逃亡的降將都幾天幾夜沒吃到適合人類吃的熱東西了,陳平也是如此,諸人瞅著服務員把煮肉的鼎和蒸飯的甑都抬上來了,剷出大肉米飯來,給他們分了吃。大家都不斷地叫再添幾碗肉幾碗飯來。
劉邦望著這些蠻能吃的飢餓的孩子,待他們吃完,說:「好,吃完就回去吧,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