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四月,完成大分封的諸侯各王們,高高興興地領著自屬的部隊,都前往自己的屬國了。
項羽也出了函谷關,向東而去,半路上先得讓最大的貴族——楚懷王,給自己騰出彭城的王宮。項羽說:「古代的帝都有地方千里,而且必須居住在上游。」於是派人先行,跑去勸義帝楚懷王,要他去上游待著。彭城處於楚地的下游,上游就是湖南。義帝撅著嘴,搬家到了湖南東部的郴縣,等待自己風雨未卜的前程。項羽隨即入了彭城。
這時劉邦,也卷了自己的行李,帶了項羽頒給他的「漢王」大印,帶著自己剛剛在這個體制下封的幾個侯(有建成侯曹參、臨武侯樊噲、昭平侯夏侯嬰、威武侯周勃、建武侯靳歙),向南往漢中這個自己的王國而去了。
從陝西到漢中這段翻越秦嶺的荒山道路非常難走,中間靠的是千里棧道,也就是靠近山腰處鑿石為洞,每隔一定間距地排列起來,然後將大塊的方木嵌入洞中,上面鋪板,形成懸空的板路。
南下走在棧道上的劉邦的隊伍中,還有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叫韓信,擔任出納工作——給士兵發糧餉。
韓信小時候就胸有大志,對未來期望很高。他的老家在蘇北淮陰,往西北一百公里就是張良逃亡而居的下邳,下邳再往西北一百公里就是沛縣(劉邦老家)。這一帶蘇北準確地說是蘇北中的淮北,其「地薄」,也就是土質不算好,不肥沃,這大約跟淮河經常泛濫有關,河沙都把土地破壞了。而「土薄而俗澆」大約是古人的一個共識,土地貧薄,於是人們風俗輕浮,不樸實,易鬧事。這一帶也確實如此,這一帶的民風彪悍,人們急躁易動,多是狂暴青年,是秦末造反幹部的集散地。
因為土薄,所以民也貧。韓信家裡就窮得叮噹響,老媽死掉了,窮得沒好東西裹著她下葬,但是他還硬是要到處尋找一塊高敞開闊的地面去挖坑安息她。韓信說:「哪有寬敞高平的地方啊,能住下一萬戶人家的,我要在那兒埋我媽,因為將來我也得跟著埋這兒,得有一萬戶人家給我守墓呢!」旁人聽了都覺得這個冷笑話不好笑。韓信還是硬找了這樣一塊平敞地,以他的經濟實力,自然是一個野狼出沒,一分錢墓穴費也不用花的荒曠之地。
一般胸有大志的人,臉皮都比較厚。韓信喜歡跑到人家家裡蹭飯吃,所以人們都厭惡他。韓信窮,也凈講冷笑話沒什麼好品行,根本不可能被推擇當吏,被推擇為吏需要家產和品行好一點兒。那麼,當行商坐賈——前者跑腿販東西,後者坐著囤積搞批發,這種需要斤斤計較和向警察城管裝孫子的活計,韓信也沒有興趣和能力干。所以他只好餓著或者跑去蹭飯。
周圍的熟人都蹭過了實在不好繼續蹭了,韓信就跑到他們淮陰縣下面的「下鄉」(縣鄉邑三級設置)的一個亭長家裡蹭飯。一蹭就是數月。亭長礙於自己的面子和男子漢的氣魄,不好意思直接出馬攆他走,就叫自己的媳婦出手。他媳婦很有創意,這一天提前起個大早把飯做好了,就端到自己的床上藏著和老公一起吃——看韓信把他們逼的。之所以在床上吃,因為這地方很隱秘,韓信如果突然闖來了,看不見。過了一會兒,韓信準時按照吃飯的點兒來了,一看,夫妻倆還沒有做飯的意思,就坐在那兒等。等了半天,她還是不做飯。韓信也不好問,對方就是不做,比誰能餓過誰。一直拖了好久,韓信餓得實在扛不住了,人家就是「餓」著不做。韓信突然明白了,這倆肯定藏著先把飯吃完了。韓信看自己餓著賽過這倆「飽人」的機會沒有了,拖不下去了,就發了大脾氣,把亭長罵了一頓,說是和他絕交。於是辭別了這個面紅耳赤的亭長,再也不來了。
亭長也埋怨自己的媳婦:「你看把韓信逼跑了。」
他媳婦說:「他若是我兒子,我養了這樣的兒子,我也不會給他飯吃的!」
韓信餓著肚子,跑回到縣城邊上的壕溝里,釣魚吃。這壕溝邊上,有很多注意給家裡節約用水的人,在這裡使用公家免費的水,在很製造污染地洗衣服呢,都是老年婦女。
韓信一邊釣魚,一邊瞄著這幫婦女隨身攜帶的便當。對於貧窮的韓信來講,吃飯真是一件大事啊。有個老婦女被瞅得實在不好意思了,就走過來,提著濕淋淋的手對他說:「你不要來回看了,我不會在這裡洗澡的。我以前年輕時候在家洗澡,倒還經常有東鄰的壞小子偷窺。現在我都這麼老了,洗澡你也不會愛看的。你老看我,引得我很懷念逝去的青春啊,洗衣服都洗不專心了。」
韓信說:「老媽,您誤會我了,我現在一點淫慾都沒有了,因為連飽暖都還解決不了呢!我這釣魚的手都餓得直哆嗦呢。我看你們倒是都帶了飯。」
漂母是個很有愛心的女同志,當即說:「我看你這麼高大的漢子,正是長身體的階段,能吃得緊呢,我胃口越來越小了,這樣吧,我的便當,分給你一半吧。唉,你也惹得我總是懷念從前啊。」
說完,就抖抖顫顫地走回去,把盒飯分了一半兒,拿飯盒蓋兒盛了,給韓信送過來。
韓信說:「我不著急吃,您先吃。」
漂母很感動:「你這個長大(高大的意思)的孩子還真是有孝心啊。」
韓信說:「不是,我是想等您吃完了,我好用您的筷子!」
「哈哈,」漂母說,「這個笑話講得很冷。」於是,氣鼓鼓地又把一雙筷子給韓信拿過來。韓信也不理了,「啪啪」地把飯先吃了個精光,然後瞪著眼睛看著漂母:「真,真好吃耶,你們天天吃這麼好吃的東西嗎?」
漂母不知該哭該樂了,說:「你以後注意,不要再講任何冷笑話了。」
第二天,韓信自己帶著一次性筷子,又準點跑來壕溝邊釣魚等著了。這幫婦女又在呢。這幫老婦女看來是職業給人洗衣服的,今天又一人端了幾大筐,在河邊拿著大棒槌連劈再打地洗衣服。
漂母看見韓信來了,呵呵一笑,到了點兒,準時把盒飯給韓信又送過去了。韓信很感動,想再說話,終於忍住了,說:「我不說冷笑話了,我不說話了。」
漂母很慈愛地看了他一眼,這個長大的少年,幾乎要令她落下淚來。
仁心的有無,和富裕的程度,之間真是沒有關係啊。
就這樣,一連數十日,韓信每天吃一頓飯,就是跑到這河邊等著漂母給他吃。這一天,他吃完之後,心中真是高興,就說:「老媽,您放心吧,將來我有了出息,一定厚厚地報答您!」
漂母聽了卻勃然變色,怒著說道:「你啊你啊!大丈夫不能自己餵飽自己,我是哀傷你這個漢子而送食給你,難道我是希圖當作交易,喂你以求將來回報我嗎!」
漂母的高尚人格一下子把韓信感愧得無地自容,人家是純粹出於本性的哀憐而送食於他,他怎麼能像商人似的污之為圖報呢?韓信眼中含著淚光,說:「媽媽,我對不起,我這也是說冷笑話。以後再不敢了!」
唉,一代驕子,正出現在一代令人驕傲的人民當中啊。漂母的人格,比起所謂的「養兒防老」之類俗鄙的話,真是雲彩一樣高高飄揚。我光知道淮北下邳這一帶的人們急躁彪悍,豈料在剛烈的人群中、在偏於野蠻性的時代里才正有不受拘束和修剪的純粹的人性。
韓信此後不再去壕溝邊上混飯吃了,改當大丈夫,加入了一些團體,給自己弄了把刀帶著,幫人家鏟事兒,就是當馬仔,具體地點是在農貿市場里。在農貿市場里的酒肆歌舞場所,他在那兒立著當保安,有過來吃霸王餐的,或者欺負小姐不給錢少給錢的,他就過去威嚇人家,乃至揍人家,給小姐撐腰。酒肆老闆出去逛游,他就跟一幫人一起在後面跟著,威懾其私人仇家。隨著他的經驗和資格越來越老,就給自己左邊配了把刀,右邊配了把劍。其實真正的高手,真正的蠻漢,是既不帶刀也不帶劍,在那兒叉膀子一走,自己的名號和臉就是一個招牌,就能平事兒。
當時的店鋪並不沿街排列,做小買賣的也不走街串巷,而是在專門划出的商品交易區,外面有圍牆,叫做「市」——也就是我上一段里說的這個「農貿市場」。從「市」的圍牆大門進去,嘻呼!市內「人種多樣化」也非常豐富,走卒販夫,三教九流,無所不有,興許還有一幫齊國文學青年,類似荊軻那樣坐在酒肆肉鋪門口,又唱又哭,拔劍長歌呢。
這「市」(農貿市場)裡邊的壞人實在多,其實,黑社會的人主要就是在這裡集散和謀生,是黑社會的淵藪——後來曹參不許公安局的人到農貿市場里去抓人辦案,說你把這兒的人都趕到「市」外的里閭去了,就更不好辦了。「市」里有一幫殺豬殺狗的少年(又是「少年」,兇猛動物),看韓信整天挎著腰刀寶劍在這兒「平事兒」,吃老闆賞的幾個份子錢,其中有人就不以為然了,說:「韓信,你雖然長大,好帶著一把刀一把劍的,正說明你內心不夠自信而已!」
韓信一下被他說穿,就覺得滿臉發熱,說:「你沒事兒撐得瞎說什麼?我這是很正經很職業的。」
那少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