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三歲,項羽第一次殺人 劉邦起事

公元前209年深秋九月,就在江南的蘇州城項梁起事的同一月,江北則下著秋雨。

秋雨如一首輓歌,凄凄瀝瀝,讓人措手不及。有人註定將活不過這場秋雨。一些古代的蟋蟀,也察知了這場冷雨,它們趴在自己的地下室里,揣測著自己的前程,偶然用一百五十個齒的翅膀,摩擦一下自己的提琴,但由於智商太低,蟋蟀們不能破譯雨點中的含意。

沛縣縣令,此時正在自己的會客廳里,望著秋雨,心中憂心忡忡,他對下面站著的一幫官吏們說:「當前形勢一派不樂觀啊。陳勝已經鬧起來了,諸郡縣多殺其長官以應之。我覺得,與其坐等人來捅我的肚子,不如我響應陳勝,率領本縣子弟也反秦,去捅我們上級泗水郡守的肚子。你們認為怎麼樣?」

窗外,秋雨還在紛紛扯扯,大秦帝國的江山,所有的繁華,都如紙屑,給這換季的雨,掃來掃去。

蕭何,長期擔任沛縣「主吏掾」一職(主管各種吏的縣令的掾屬,相當於縣委組織部部長兼辦公室主任),號稱「豪吏」(說明出身也不錯,是官吏中的大佬,豪強家族出身的官吏),為人工於心計,多次利用職權庇護原泗水亭長劉邦,有政治預謀已久,同時長得比較清瘦——一般工於心計的人,需要多想問題,於是就把臉上的肉給分解耗光了。

蕭何扯著臉上剩下的皮和筋說:「縣長大人,您想起事,我很贊同。但是,您是秦所置的官吏,您要背秦,率領本縣子弟,恐怕他們卻不肯聽從您啊。」

「為什麼,因為我砍他們手腳太多了嗎?」

「他們犯法,懲罰他們是對的,但是他們難免也恨您,所以未必肯奉您為尊長啊。我倒另有個主意。您可以把所有逃亡在外的人都召來,這樣就能有幾百人。您赦免了他們,讓他們給您效力,這些人個個可都是狼,那本縣的一般子弟,誰還敢不聽您的領導呢?」

縣令想了想,說道:「這個主意不錯,我有恩於諸亡人,他們必報恩跟從我,本縣子弟們,也就只好聽我命令了。那麼,這些亡人,都有什麼人啊?」

「亡人」是當政府對民眾剝削殘害太厲害時,就會出現的,也就是脫離戶籍逃亡的人,他們或者是犯了罪,或者是交不起稅,乾脆就跑了。跑了以後,可以像張耳、陳余那樣,逃亡去一個小區給人看門,以此養活自己,或者到飯館什麼地方佣作,當打工的,或者去當強盜。

蕭何說的召來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得數百人,多是指這種亡走當了強盜或群盜的。不過,總的來看,整個沛縣地區,亡人也就幾百人,這數量是不多的,說明秦末還沒到流民漫野、強盜滿山的地步。也就是說,反秦的主力,往往卻是那些城裡的人,比如蘇州城或這沛縣城裡的人,以及郡縣皆殺其長官以應陳勝的這些城裡人。

蕭何遂說:「我知道的幾個人中,有一個是咱們縣原來泗水亭的亭長,大名劉邦,就亡在外了,他從前因為公務失職,如今在芒縣碭縣間的芒碭山一帶嘯聚,手下就有百十號人,這是可以叫回來的。他本來就是官府的人,是懂事的。」

縣令很高興,說道:「那誰能去叫劉邦?」

曹參走上前一步(曹參在法院工作,副科級幹部,叫「獄掾」),說道:「要想找劉邦,下官倒有一個路子。我認識一個職業殺手,跟我關係特好,叫做樊噲,是劉邦的媳婦的妹妹的老公。他知道劉邦藏在哪裡,可以把劉邦請來。」

作為法院幹部,曹參經常接觸人渣,所以知道。

於是縣令迫不及待地命召見樊噲。

不一會兒,樊噲從農貿市場來了,這個農貿市場,本來就是三教九流,人渣聚集的地方,全靠在這裡混生活。當然,樊噲不是壞蛋,有正當職業,在農貿市場里殺狗賣肉。但是,哪有那麼多狗可殺,所以,估計也要偷狗,至少會收別人偷來的狗。樊噲來了,但見此人,滿臉鋼針般的鬍子,好像試管刷一樣,渾身肌肉繃緊,人好似一個捆好的粽子。縣令問他:「你叫樊噲?你是職業殺手嗎?」

「是的。我在農貿市場里專門殺狗。」

縣令略一錯愕:「好吧,不管怎麼樣,你是敢殺點兒什麼的,是個壯士!今天請你替我效力,去把劉邦他們請來。你好好乾,我會讓你得到提升的。」

於是樊噲答應一聲「諾」,就趕奔芒碭山一帶找劉邦去了。

隨後,沛縣縣令又派出了其他人,分頭出去聯繫「諸亡人」。布置完了,沛縣縣令覺得很滿意,於是輕鬆愉快地散了會,回到後府的卧室里,笑著欣賞歌舞去了。他就像一隻還在高歌的秋天蟋蟀,卻不知道身邊時時潛伏著危險。他這卧室,恐怕再也不安全了。

不久,有一群強人,冒雨走在從芒碭山一帶到沛縣縣城的路上,雨水落在路兩旁的長林里。我們知道,當強人並不是件舒坦的事,會經常被關節炎、痔瘡、胃潰瘍、消化不良、高血脂、淋菌性尿道炎等疾病長期困擾。

現在終於到頭了,他們愉快地叫喊著。

山道上領頭的人,身材壯偉,美髯飄飄,眉骨高高隆起,龍睛大眼,自信滿滿——從長鬍須和大眼睛上看,有點兒像拉登。這就是五十來歲仍然落草為寇、鬱郁不得志、在群山裡打游擊的劉邦。

劉邦到了沛縣縣城下面,卻像來商場太早的人那樣發現,四個城門緊閉,城牆好像一圈麻將牌,上邊還設置著弓弩。

正疑惑間,沛縣縣令像步槍打靶用的半人形靶子那樣,凸現在城牆上,笑眯眯地對下邊說:

「喂——是劉邦嗎!你趕緊退回去!」

劉邦一愣,上前喊道:「是樊噲喊我來的,說是奉了大人的命令,為什麼退回?」

縣令說:「哼,我差一點中了你和蕭何一幫人的詭計啦。他讓我請你們這些亡人來,但是,我好好想了一想,我這麼干是引狼入室啊。蕭何說你們個個都是狼,但狼我是知道的,狼是不會出售自己的牙齒的。你劉邦既然是狼,怎麼會把牙齒出售給我呢?恐怕你是想進來咬我的吧。好在,我這個縣長已經醒悟啦!」

這時候,旁邊秘書過來:「報告縣長,我們已經對蕭何、曹參展開抓捕行動。」

「很好。」

「但是這兩個人跳城逃跑了。」

「算他倆走運。好,劉邦——你聽著,你現在只有一條出路,就是放下武器,後撤五里,等待收編。快點,後撤!」

「呵呵,」劉邦說,「大人知道嗎?我也了解狼,狼如果把頭伸進了羊圈,就絕不會再把身子留在圈外。哈哈哈哈!」

劉邦樂得前搖後晃,直拍車上的牛皮坐墊。他性格爽朗,愛笑愛罵。笑的時候,十分豁亮,笑聲好像幾十把水壺同時在滾泡,混合著水壺蓋兒「噼啪」作響。笑完,劉邦開始大罵:「傳爾翁(你老爹)的命令,攻城——」

強人們遂開始向前移動。

沛縣縣令滿臉漲得通紅:「給我開弓放箭!放箭!放!放!」

劉邦的士卒紛紛倒下。

劉邦再行組織進攻,又被弓箭說服倒了一批。

一共才有百十號人的劉邦,看看實在不是辦法,只好傳令向後收攏。

劉邦的駕駛員夏侯嬰趕緊把受驚不安的馬匹籠好,這個夏侯嬰一向是婦人心腸,他原是沛縣縣政府的股級幹部,專門管理政府小車隊,如今則跟著劉邦當了強人,給劉邦開車。夏侯嬰扭頭對劉邦說:「老三,怎麼辦,雨下得這麼大,咱們乾脆就收兵回去吧。」

劉邦說:「不能回去!下雨淹不死人。」

「那不回去待在城外,城裡的兵殺出來,我們全得交代了啊。」

劉邦想了想,說:「我們今晚就住在這裡,明天繼續攻城,半夜的時候,咱們說服城裡人,以應我們。」

「怎麼說服啊?」

「先撤退,到旁邊山上,我自有主張。」

於是,劉邦帶著強人們撤到旁邊山丘,然後劉邦找了塊布,命人在上面提筆刷刷點點,寫成了幾份發給沛縣父老的信,卷在箭桿上,派人趁夜跑到城下,射到城上。城上還有士兵在守著呢,同時還有很多平民,就是城中的父老子弟,這些人撿到了信,趕緊帶回家裡,偷著打開,一看,見是:「諸父老,聽我一句話,如今天下苦秦久矣。父老們如今雖然替縣令守城,但是諸侯已經並起,待諸侯大軍開到,必定會屠城。如果你們一起誅殺縣令,擇子弟中可以立的,立為縣令,以應諸侯,則家室保全矣!不然,父子俱被屠戮,雞犬不留,那就後悔也晚啦。」

大約是懼怕被全城屠殺掉吧,沛縣城內的父老們,趕緊召來「子弟」,密謀商議對策。

前文說過,「父老」和「子弟」就是一些平民家族乃至豪強家族中的家長和子侄們,劉邦說,讓父老擇「子弟」中可立者立為縣令,則「子弟」也是正經人家裡面,有一定基本素質的,是可以從中選出縣官來的。

次日,這幫父老再次率領著子弟們上城協助官兵戍守。縣令來回巡檢。他突然看見一個子弟在往城下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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