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請教「松本清張賞」得獎作家 火的記憶

賴子和高村泰雄的交往進展到論及婚嫁時,在哥哥那邊遇上了一點障礙。哥哥貞一見過泰雄兩三次,很清楚他的為人,貞一反對的不是泰雄的人品,而是因為看到了泰雄的戶籍謄本。

在那份戶籍上,母親已死、沒有手足這還不打緊,問題出在父親失蹤、遭到除籍。

「這是怎麼回事兒,賴子你都沒聽高村提起過這件事嗎?」

大概是因為太不尋常,所以才令貞一耿耿於懷吧。賴子家自從父親過世後,一切皆由這個哥哥做主,他現年三十五歲,任職於某出版社,已有小孩。

「有啊,他說好像是做生意失敗,離家出走了,就此杳無音信。」

賴子的確是這麼聽說的。但泰雄說這話時的語氣好像暗藏著某種苦澀,令賴子感覺似乎觸動了他的傷心事,因此也不便再追問下去。

「這事太奇怪了,讓我再想想。」

貞一望著戶籍謄本一臉不悅地說。賴子能夠理解哥哥的心情,哥哥認為「失蹤」這個字眼背後藏著不祥的隱情。泰雄孑然一身、無親無故的身世,本來就令哥哥和母親不太滿意,身為骨肉至親,畢竟還是想讓她嫁到一戶正常的好人家吧。可是,眼看著賴子已愛上泰雄,他們也只好死心。哥哥大概是覺得如果對方家庭還隱藏著更負面的內幕,恐怕就得重新考慮吧。

賴子當時任職於某家貿易公司,泰雄是客戶公司的職員,基於生意往來常到賴子的公司,兩人因此結識。他的頭髮沒抹油,總是蓬頭散發,服裝也不太講究,不過眼神很溫柔。那雙眼睛就像佛像的慈眼,有時賴子想到這裡會不禁獨自微笑。

漸漸地,兩人下班後會打電話相約在銀座碰面,去喝杯茶或者看場電影。泰雄話不多,動作也很笨拙,但充滿誠意。從他平日在工作上的表現也看得出這一點,因此賴子公司里的人也都對他有好感。泰雄在無父無母、無親戚的環境中長大,經歷過半工半讀,可謂「飽經滄桑」,但也會隱約流露出不慣世事的稚拙。

賴子決心和泰雄結婚後告訴了哥哥,並請他與泰雄見面。哥哥總共見過泰雄兩三次,對他的印象似乎還不錯,只是對他無親無故的家世背景多少有點介意,不過大致上還是同意了他們的婚事。因此,才會要求泰雄從原籍地區公所取來戶籍謄本,這才發現在他父親那一欄寫著「宣告失蹤,就此除籍」。這種事戰時倒是常有,不過在太平歲月很罕見。

「好,那我去當面問個清楚。」

哥哥貞一之後好像真的為這件事見過泰雄。後來他告訴賴子:「喂,你說的沒錯,那件事沒問題了。」

從這句話可以得知哥哥已經釋懷了,事實上,後來的婚事也的確進展神速。賴子也就安下心來,以為泰雄父親失蹤,只是不值得掛慮的小事一樁。

然而,問題並未就此解決。

泰雄和賴子完婚後去湯河原 度蜜月,在那裡過了一夜後,泰雄突然更改計畫不去伊豆了,他說想去房州 的某處漁村看看。

「啊?那種地方有什麼好看的?」

賴子驚愕地看著泰雄。

「不,其實也沒什麼啦……總之,我老早就想去看看。」

泰雄亂抓著頭髮,露出無助的表情。

無奈之下,兩人照泰雄的要求去了一趟。那裡果然是個鳥不生蛋、冷冷清清的普通漁村。兩人住在村子裡唯一一家瀰漫著魚腥味的旅館。為什麼非來這種地方不可呢?賴子越想越覺得莫名其妙,不禁有點委屈。

「哎,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突然想來這種地方看看,怎麼樣,要不要去海邊看夜景?」

泰雄哄著有點不高興的賴子,把她帶去海邊。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漆黑的大海與微微發白的沙灘涇渭分明,看起來就像黏黏的兩塊,只有反覆拍擊海岸的單調濤聲和帶著潮氣的強風帶來些活力。海上不見一星漁火。泰雄默然眺望著漆黑的海面。

賴子突然一驚,泰雄該不會在這裡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吧?譬如向她告白之類的。但泰雄只是緊握住賴子的手,過了一會兒,緩緩說道:「走,回去吧。」

不知是否是自作多情,賴子總覺得好像錯失了聽到什麼隱情的時機,兀自緊張的心情彷彿被冷漠地輕輕推開了。

直到兩年後,泰雄才把那件事告訴她。看來似乎是經過了長時間的猶豫,才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來。

我父親三十三歲那年下落不明,母親三十七歲過世。父親失蹤時我才四歲,母親死時我十一歲,母親逝世至今已二十多年了。

我不清楚父母的身世背景,只知道父親的故鄉在四國的山村,母親的老家在中國地區鄉下。父母遠赴異地後並沒有再回故鄉,直到今天,我既沒有去過父母的家鄉,也沒有家鄉的人來找過我。簡而言之,算是典型的浪跡天涯。

因此,我也無法從別人口中得知父母的身世背景,活到三十七歲的母親也很少對我提起那些事。

我只聽說父親和母親是在大阪結婚的。至於來自四國深山的青年為什麼會和中國地區的鄉下姑娘在大阪結合,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可以想像得到,這樁婚事應該是離鄉背井的兩人在旅途中的草率結合吧。事實上,母親直到死亡,都沒有正式入籍,不知當時父親在做什麼,每次一提到父親,母親就會奇妙地迴避話題。

我生於本州西方最尾端的B市,父母從大阪遷往B市的原委也曖昧不清。

父親在我四歲時就失蹤了,所以我對父親幾乎毫無記憶,沒留下任何印象,甚至沒見過照片。有一次,我曾對母親提起這件事。

「你父親這人向來討厭拍照,所以到頭來還是沒拍過一張。」母親說。

那父親的職業是什麼呢?我問母親。

「他是批發煤炭的盤商,一年到頭忙著到各地做生意。」

母親如是說。結果歐洲大戰結束後,商業蕭條使得父親負債纍纍,被迫渡海前往朝鮮,就此下落不明。「大正X年X日,申報之後宣告失蹤。」父親的戶籍就是這樣抹消的,那是他不見十年之後的事。

父親的足跡就此消失,就連是死是活都無從確定。如果還活著,今年應該六十歲了。

「我去神戶一下。」

據說他只撂下這句話,就拎著一口皮箱離開家了,為了做生意,他經常外出,所以母親也不以為意。那就是父親最後的身影,也不知他是一開始就計畫離家出走,還是半路上臨時起意。父親沒有留下遺書,有人說曾在開往朝鮮的交通船上看到過他。

後來母親獨自撫養我,對外自稱寡婦,開了一家小糖果店為生。店開在一條通往二里之外舊時城外繁華區的馬路上,在那個既無電車也無其他交通工具的時代,每天都有許多人步行經過店前,不時會有人來我們店裡歇腳,因此開店的收入勉強還夠我們母子倆糊口。而店門周邊的視野之佳至今未變。

正如我前面所言,我對父親毫無記憶,三四歲時的記憶就如玻璃碎片般支離破碎、毫無脈絡,只能依稀殘存。那段幼時記憶中有母親出現,卻不見父親的身影。父親那時還沒離家出走,照理說應該在家。我常常去回憶幼年往事,每每都把母親嚇一跳,可還是怎麼都想不起父親待在家裡的樣子。

比方說,那時我家屋後緊挨著大海,冬天北風強勁,濤聲震耳,我時常被嚇哭。我能隱約記起依偎在母親懷裡接受母親愛撫的情景,可依舊毫無父親在場的印象。

夜裡,隔著漆黑的大海可以看到對岸的小島和燈塔的燈光。母親會抱著我,指著那些燈哄我開心。黑影重重的島,宛如沙粒般熠熠發亮的燈。但就連那時候,我也不記得父親曾陪在身旁。

我家對面有座雜草叢生的小丘,夏天會有螢火蟲飛進屋,在弔掛的蚊帳周圍發出青光,我和母親總是躺在帳內仰望。在那種時刻,印象中似乎也只有我們母子倆,沒有父親躺在一旁的印象。

換言之,我怎麼想都不記得父親曾與我們一起住過。

父親該不會不住在這裡,另外有個家吧,我暗忖。因為某段記憶令我不得不這麼猜想。(我正牽著母親的手走在一條黑漆漆的小路上。我沒走兩步就喊累了,母親只好頻頻停下來休息。)

每當回想起那一刻,腦中就會浮現正在製造玻璃瓶的人家,以及明亮的燈籠直直地照亮路面的大師堂 。做玻璃瓶的工匠杵在火前,嘴巴里含著長棍,正在吹長棍前端宛如火紅酸漿果的玻璃。從大師堂傳出的哀切歌詠聲漸去漸遠,餘韻卻在耳邊久久縈繞。這是我至今仍深深懷念的幼年回憶。

有一次,我提起這件事。

「你記得真清楚。」

說著,母親顯得有些愕然。

「那時我們要去哪裡?」我問道。

「應該是去買東西吧。」母親若無其事地答道。

這是騙人的吧,我想。那麼晚了,走在那黑燈瞎火的路上能買什麼?那條路似乎很長,而且我記得走過很多次。

該不會是去見父親吧?想來想去,總覺得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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