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品的標題之妙 骨灰罈的風景

雙親的墓位於東京的多磨墓地。但祖母的遺骨不在那塊墓地底下。

父母是遷居東京之後才過世的,但祖母阿金早在昭和初年便因年邁體衰死於小倉。那是一個下大雪的日子,我只知道當時她已年過八十,但無法確定究竟是幾歲,家裡也沒有她的牌位。

阿金死時,我父親峰太郎正窮困,買不起墓地,只好將骨灰罈暫時寄放在附近的寺廟裡,一放就放到了現在。

雖不知寺名,但知道就在我家附近,地點我也記得很清楚。當時主持葬禮的和尚曾在棺材前揮舞拂塵,所以一定是一座禪宗寺廟。在陰暗的家中,只有那把拂塵的白毛和袈裟的金邊部分閃閃發亮。和尚念完經後,起身在棺材前大喝法偈的洪亮嗓音至今猶在耳邊。那時我十八九歲。

小倉市原為舊日城堡外圍的繁華市區,區內有許多禪宗曹洞派的寺廟。藩主納骨的菩提寺如此,在鷗外的小說與日記中出現的安國寺亦如此。不過寄放祖母骨灰罈的禪宗寺沒那麼氣派,只是一座陰森冷清的寺。該寺廟位於繁華大馬路之外的內巷,有小門和矮牆。位於兩條路交會處的角落,唯獨廟前總是陰濕骯髒。正對面都是些酒類批發店和雜貨店之類的商鋪,所在的橫巷叫鳥町,一排安靜的店面悄然佇立。

小倉的主要幹道自古以來就是魚町,貫穿南北。走到魚町的南邊盡頭,就連著旦過市場。沿路幾乎都是賣魚的,只聽吆喝聲此起彼落,一片喧鬧。寺廟所在的路位於魚町和旦過市場交會的東橫巷,那裡只有冷清的平民町,和東邊的一條染坊町。西邊末端直達旦過市場中央。小倉的街道縱橫交錯如棋盤。我父母就在染坊町的一條分支小巷裡經營餐飲店,和寄放骨灰的寺廟只隔了一條馬路。

我常經過那座廟。狹窄的廟門老舊破敗,頂上堆著搖搖欲墜的爛瓦,還有那骯髒的土牆,牆下散落著行人丟棄的垃圾。夜裡這裡便成了便溺的最佳地點。廟四周一年到頭都是濕漉漉的,主殿的四柱屋頂探出牆頭,隱約可見門內種著的蘇鐵的綠葉。那扇門我一次也沒進去過,只是每次經過時會想,啊,祖母的骨灰就放在這裡啊。

本來跟廟方說好,只是在墓地蓋好前暫時寄放,不過父親當然無錢打造造價不菲的墓碑,因此就這麼放著不管了。會把骨灰罈寄放在寺廟的,多半是窮人。

我家連個可供安放祖母阿金骨灰罈的佛壇都沒有,骨灰罈就擺在壁櫥角落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上了暗釉的陶器,用一根鐵絲從蓋子開始交叉捆綁,鐵絲已稍微有些生鏽。罈子也沒裝在木盒裡,只用白布簡單裹著。每次拉開壁櫥的紙門都會映入眼帘。父親起初還為此耿耿於懷,不過習慣了之後,那個骨灰罈看起來就跟其他破銅爛鐵沒什麼兩樣了。

父親從小被阿金夫婦收養,不過他並非因為沒有血緣關係才草率處理祖母的骨灰罈。他是個天生的樂天派,無論處於何種困境,都從未消沉煩惱過。他一生赤貧如洗,貧窮卻打造出他那種凡事放輕鬆的樂天性格。他就是這樣的閑散人,對骨灰罈不上心也是其中一例。

我初懂人事時父親的職業是黃包車夫,祖母則自製麻糬擺路邊攤販賣,母親也在一旁幫忙。後來父親接連做過炒白米期貨、替人討債、在和服店替人看鞋子的營生,還做過四處趕集的攤商;也在路邊賣過麻糬,開過餐飲店,還批發過魚貨,卻沒有一次成功。但不管怎樣,父親依舊開朗地與人交談。他自負是個高人一等、有學問的人,並自認為是談判高手。他的知識都來自於仔細閱讀報紙,還有就是年輕時在廣島師從過一位律師,當時硬記下來的法律知識為日後打下了基礎。父親生於明治十四年(一八八一),最拿手的是明治末年至大正一昭和初年的政壇話題。不過父親說的多半是從報章雜誌看來的知名政治家的逸聞趣事,這種話題的確會讓人們聽得津津有味,大表佩服。

碰到對方聽得欲罷不能,他當然會繼續說下去,但對方通常只是配合他隨便附和幾句。如果沒有相應的基礎知識,自然會很快失去興趣。

你講那些根本沒營養——母親總是這樣指責一個人說得口沫橫飛的父親。在母親看來,父親不管逮到誰都要大發一通政治議論,對我們的貧困生活毫無助益。與其講那種不實用的話,還不如動動腦筋設法多還一毛錢債務。在母親看來,父親很沒用。

即便是我的記憶所及,父親也總是受討債者逼迫。主要是在經營餐飲店時欠下的買酒的貨款,再有就是房租一直拖著沒繳。後來酒商拒絕再讓他賒賬,他只好拿現金去買一升裝的酒。酒錢雖能勉強應付,但房東催討房租時卻越來越凶,這一點不管搬到哪裡都一樣。一到冬天,便會不時看到父親蹲在火盆前,愣愣地陷入沉思,也許是在煩惱明天該怎麼辦吧。他只有在人前才會變得饒舌,獨處的時候那沉默的身影看起來分外悲涼,父親低頭用力握緊深插在灰燼中的鐵筷,不知不覺已流下一道長而清澄的鼻水,垂到了炭灰上。

母親和無論何時都無憂無慮的父親不同,她事事操心,總是為了還很遙遠的事情煩惱。我很少看到母親開懷展顏的模樣,父親的那種脾氣也令她自然養成了憂患意識。母親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們說每次和大姐講話都在聽她發牢騷,因此總是躲得遠遠的。這麼說當然也是在從側面譴責那個沒出息的姐夫。

父親生得壯碩,體重約七十公斤。如此一個龐然大物整天賦閑在家,看起來更像個大懶漢。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個不愛勞作的人。

母親阿谷生性勤快又好強。她本為廣島縣豐田郡的農家女,據說是在廣島市當紡線女工時嫁給了來自島取縣日野郡的父親。父親峰太郎,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內情,被從坐擁山林的富裕家庭送去了米子市的松本家。父親死後,我聽那些了解內情的島取縣人說,起先父親只是被送去寄養,但膝下無子的松本夫妻索性不讓他回去了。撫養這個養子的人是松本金,也就是我的祖母。

峰太郎在米子養父母家待到十七八歲時離家出走了。他常聊起年輕時徒步翻越號稱「四十彎」的伯耆 與美作 一帶的山頂。那是來自於一別故鄉便終生難返的鄉愁,孩提時代看慣的風景令他永遠懷念。

峰太郎在廣島市和阿谷結為夫妻之後生下幾個孩子,但並未正式辦理結婚登記。這究竟是出於他的懶散,還是無意與阿谷白頭偕老,如今詳情不明。阿谷目不識丁,峰太郎常說她是個沒知識的女人,說不定是抱著遲早要分手的打算才沒去辦理登記的。早生的那幾個孩子都夭折,在戶籍上,我成了「庶子」。

峰太郎和阿谷常常吵架,而阿金總是悄如暗影地待在一旁。

根據我的推測——因為我沒有向父母仔細問過那方面的事——峰太郎夫妻靠熟人幫忙從廣島遷居小倉以後,阿金和丈夫兼吉(也就是我的祖父)似乎就離開米子,定居下關的壇浦,在那裡開了一間麻糬店。說是壇浦其實比較靠近舊壇浦,離那個因源平大戰而聞名的御裳川很近。峰太郎與阿谷想必是從小倉去投靠壇浦的養父母吧。暌違十幾年以後,峰太郎才帶著老婆和孩子(也就是我)與養父母團圓。

舊壇浦位於下關和昔日曾是小小城下町的長府之間,對於徒步往返三里路的人們來說,正是最佳的歇腳處。緊挨著後方就是關門海峽最狹窄的水道早丙瀨戶,和對面門司那邊的和布刈神社之間相隔著渦流滾滾的海水。由於那裡視野良好,坐在門檻上喝茶吃麻糬的人也不少。

不過,單靠買麻糬這點連茶館都算不上的小生意,自然不可能養活兩對夫妻。於是峰太郎在同屬販夫走卒類的黃包車行當起了車夫,那時我大約六七歲,自我略懂人事以後,所知的父親唯一干過的粗活就是這個。我出生那年,父親三十六歲。

祖父兼吉很快就死了。在正下方就是早丙瀨戶的二樓房間里,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當時兩歲的我至今還隱約記得家裡的騷動。

兒子兒媳就算吵架,阿金也從不主動介入。就算峰太郎毆打阿谷,阿谷披頭散髮地在榻榻米和泥土地板上滿地打滾,她也從未試圖出面打圓場。她只是端坐著紮起袖子,一邊將搓圓的餡料包進麻糬皮里,一邊別開臉,用伯耆腔喃喃說著:「阿峰和阿谷快點和好吧,夫妻倆成天吵架怎麼能家和萬事興呢。」

就這樣,阿金既不幫兒子說話也不替媳婦撐腰。也許是因為自覺受養子夫婦奉養,認定努力保持中立才是自己的生存之道。每天早上,她總是第一個去佛壇更換鮮花,那裡放著她老伴的牌位。點蠟燭、燃線香、合掌膜拜,她忙得無暇放下袖子。雖說她天生勤快,但從未見她休息過一時半刻應是出於對媳婦的顧慮吧。她和峰太郎也難得說句話,就算說了也只會惹來對方的嗤笑。阿金的話題總是跟米子的回憶有關,但似乎總有些誇大其詞,峰太郎笑的是這一點。

而我,從來沒從祖母阿金口中聽過她早年撫養父親的經歷,也沒聽父親提過被養父母帶大的情景。父親兒時的回憶,總是與在故鄉矢戶的河裡釣魚和在古老神社裡玩耍之類的有關,從沒提過米子。矢戶是他生父田中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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