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品的標題之妙 存活的帕斯卡

畫家矢澤辰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仔細聆聽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講故事。比矢澤小了約十歲的森,在成為美術雜誌記者之前,本來立志要做文學雜誌編輯的。矢澤對小說倒是涉獵不多,此時他們正在銀座後巷某酒吧的二樓。

森說的故事是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義大利作家路伊吉·皮蘭德婁 寫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II Fu Mattia Pascal)。

矢澤直到日後還記得當時為何會談起那篇小說。他們本來在聊一個背井離鄉、在外打拚多年的東北農民,在得知自己被誤當成兇殺案的被害者後,大驚之餘慌忙歸鄉的話題。那個農民「少根筋」,整整三年沒給妻子或親戚寫過信。他妻子通過電視報道湊巧發現某遇害無名男子與丈夫的特徵相似,遂向警方報案,此消息上報後才促成他的返鄉。

報上雖然把這個三年沒寫過信的男人形容為「少根筋的傢伙」,但他真是如此嗎?矢澤辰生看了那篇報道以後,把自己的感想告訴了森。

「那男人脫離家庭束縛整整三年,說不定過得自在逍遙,開心得很呢。這本來就是世間所有丈夫的願望。如果沒發生那段被誤認為命案受害者的插曲,想必他還會繼續音訊全無吧。」

「你說的應該是那種不缺錢、不愁吃穿的『蒸發老公』吧。背井離鄉、出外打拚的農民,過得好像沒有這麼輕鬆。」森說。

「為什麼?最近米價上漲,農民不都荷包滿滿嗎?一般家庭都有自用車。再加上農機具和肥料已現代化,不再需要人手。家裡的次男、三男陸續遷往都市,造成農村人口驟減。不單因為年輕人憧憬都市生活,而是農業已不像過去那樣需要這麼多勞動力了。不,不只次男和三男,恐怕連做丈夫的也不需要了吧。就算鄉下只剩一群女人,只要會操作機械化農具就行了。尤其遇到農閑期,丈夫在家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乾脆離鄉打工,這樣至少能增加現金收入。政府會以高價收購白米,這樣的生活比較有保障,我倒覺得是件好事。以前一說打工仔,就想到被生活奴役的貧農,感覺挺悲慘的,不過這年頭打工應該成為增加現金收入的渠道了吧。」

矢澤邊喝酒邊說。

森對此的答覆是:「以前從農村出來的打工仔的確如你所說。但其實實質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有錢的還是靠賣土地致富的暴發戶或農莊大戶,一般農民的生活可沒那麼好過。主要是消費方面的兩個問題:一個是買農機具和肥料的支出。農機具機械化日新月異,每年都有新開發和改良過的產品上市。過個兩三年,之前買的就變成老東西了,新品一定有哪項功能更強,誘使消費者購買,這就跟喜歡換車的心理是一樣的。再加上買農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一旦使用農機具,習慣了不需人手,就再也不可能脫離農機具了。另外,就算把米賣給農會,政府還要扣稅,農民實際拿到的錢並不多。不過,這當然也可說是生產的必要成本,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麻煩的是生活費有增無減,現在農村的生活水準也和都市差不多。農民能實現多年來的心愿,消除生活上的差異,這一點固然很好。簡而言之,就是腳踏車變成摩托車,摩托車變成汽車;收音機變成電視,電視又從黑白變成彩色;留聲機也變成音響,還有其他廚房用品的電器化,以及食品革命。原本茅草鋪頂的農家已經像都市裡的住宅一樣翻修改建,都市的消費文化自然也滲透進農村,再加上電視的影響,更是無邊無界。這是都市統一文化利用電視這個媒介所做的侵略。乍看之下,農村的確富足了,可是說到經濟狀況,其實和都市的貧農區沒兩樣。」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

「打從土地經濟敗給流通經濟的江戶時代起,這個法則就從未改變。有一陣子,農村的確賺錢,但還是慢慢被都市奪走了。再加上去年開始施行的田地縮減制度,這個問題變得相當嚴重。」

「所以不得不離鄉打工?」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農民可不喜歡背井離鄉去打拚,因為這麼做會導致家庭問題。」

「家庭問題?」

「夫妻長期分隔兩地總是不自然吧。聽說出外打工的丈夫在異鄉另結新歡的家庭悲劇時有發生。」

「你說到重點了……聽了你的描述,我已經了解了打工仔的實態,但我認為應該還有很多人是為了逃離家庭。也許有部分原因是經營農業太辛苦,跑去都市逃避現實,但另一種逃避現實就是躲開太太吧。這點不分都市或農村,而是世上所有丈夫的共同心聲。我總覺得,那個被誤當成命案受害者的打工仔,現在一定很恨那個兇手,幹嗎惹出這種麻煩,要是沒發生那樁命案,他本來可以得到更長時間的自由……不,我猜在這世上的丈夫們中一定也有人這麼想,如果自己是那個男人,乾脆假裝遇害,永遠都不必回到妻子身邊。」

「老實說,」愛好文學的美術雜誌記者通紅的雙眼泛出笑意,說,「我看到那篇報道時,也認為跟你有同感的丈夫應該不在少數。同時,我在那一刻想起了《死了兩次的男人》。」

「死了兩次……」

「……的男人,報上描述的經過和小說的設定有點類似。不同之處在於,小說里的主角不是被誤當成命案的被害人,而是被當成自殺者了。於是主角索性不回到妻子身邊,就這麼一走了之。你說的那個所有丈夫的願望,成了小說里的情節。」

森娓娓道出義大利作家路伊吉·皮蘭德婁的長篇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的故事情節。

「馬蒂亞·帕斯卡……我記得主角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森灌了一口酒,喘了口氣才繼續說,「帕斯卡原來生長在富裕的家庭里,但他幼年失去父親,家產被管家一點一點地竊取,等到他成年時已幾乎身無分文。同時,他還被管家的侄女羅蜜妲勾引,犯下大錯,因此不得不娶羅蜜妲為妻。

「帕斯卡在友人的協助下,總算勉強謀得圖書館管理員一職,但他的婚姻生活被困在貧窮、岳母的貪婪與妻子的冷漠之中,每天都過得很悲慘。不過,和世上大多數丈夫的反應一樣,他欣然接受了這種處境,過著絕望而鬱悶的生活。直到後來,連唯一能慰藉他的幼女和老母親都相繼去世後,他的人生變得更灰暗了。絕望的他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他頭腦一熱,拋下家庭踏上流浪之路,口袋裡只有哥哥寄給他買墓碑用的五百鎊。」

「在這種家庭中生活,也難怪主角會離家出走。他一定忍耐很久了吧,八成是個很軟弱的丈夫,在貪婪的岳母和無盡嘮叨及無情妻子的夾擊下,誰能受得了啊!那他踏上流浪之路以後呢?」矢澤打斷問道。

「沒想到,預期以外的命運正等著他。他跑去蒙地卡羅隨便一賭,意想不到的好運竟讓他一舉贏得八萬兩千鎊巨款。」

「五百鎊一下子變成了八萬兩千鎊啊!」

「還不止這樣,這段期間,他的家鄉有個長相酷似他的男人在他家昔日的領地內自殺了,大家誤認為那是他,而他的妻子和岳母也以為死者是他,警方也就這麼結了案。」

「這樣啊……」

「帕斯卡得知這個消息後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終於擺脫了灰暗的人生,永遠擺脫了妻子的束縛。既然這個世上已不存在馬蒂亞帕斯卡這個人,自然也不必擔心妻子追來了。得到了金錢和自由的他高興到了極點。」

「我想也是吧。」

「帕斯卡立刻易容變裝,並改名為梅伊斯。我記得全名應該是叫亞得里亞諾·梅伊斯。」

「他一定覺得人生像亞得里亞海一樣陽光普照吧。」

「變成梅伊斯的帕斯卡去各地隨興旅遊,就這麼享受了好一陣子。他嘗到了自由人生所帶來的無尚幸福,他一度覺得,就算用來抵消過去的灰暗人生,還可以找回好幾倍零頭。」

「一度覺得?」

「是的,只是一度。後來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麼?」

「因為他逐漸明白什麼才是他期盼已久的自由,此時的他還並未得到真正的自由。他先獨自旅行了一整年,但孤獨的流浪令他身心俱疲。接著,他想買一幢房子安身,卻因為用的是假名無法登記。馬蒂亞·帕斯卡的戶口已因死亡而註銷,亞得里亞諾·梅伊斯這個名字當然不在戶籍上。」

「嗯……」

「無奈之下,他只好寄宿在羅馬某戶中產家庭中,還與那戶人家的女管家亞得里亞娜墜入情網。」

「哦?那女孩叫亞得里亞娜?」

「不能怪我,小說就是這麼寫的,於是,帕斯卡偽裝成的梅伊斯得到了女孩亞得里亞娜的愛情後,不僅不再感到孤獨,也終於可以盡情沉浸在從年輕時代起就渴望的那種全心奉獻的愛情中。這個女孩與他的妻子正好相反,她秉性善良,待人溫柔。」

「這種幸福能持久嗎?」畫家露出懷疑的眼神。

「你問對了,平淡的幸福只維持了短短一陣,因為亞得里亞娜亡姐的丈夫回來了。這個姐夫是個地痞流氓,因為不想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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