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品的標題之妙 付出太多的婚事

該地甚至曾出現在《倭名抄》 中,是一塊歷史悠久的土地。這裡有一個位於兩山間狹小盆地的部落,村子並不富裕,但也不算貧困,有一條河流經,兩岸是平整寬闊的桑田。剛結束秋蠶收成沒多久,這裡的深山便會降雪。

萱野家是當地的名門望族,手中的一些古老文書足以證明這一點。不過鄉下望族光靠這個還不夠,萱野家尚有不少財產。以前是大地主,經過土地改革已經少了三分之二,不過仍然保有山林土地。

家主德右衛門曾多次被推舉為村長,但他堅辭不受。雖說只是小官,村長畢竟還是政治家,一旦沾上政治絕無好事,財產肯定會變少。有位資本家就是為了縣議員選舉弄到破產。要出馬競選村長就得花錢,當選之後還得資助村議員。德右衛門嚇得猛打哆嗦,再三推辭。

有些村民因此嘲笑德右衛門小氣,不過財主通常都會受到這種批評,所以這也不能算是德右衛門的特徵。除了這點,倒也沒聽說什麼惡評。五十歲以後,埋頭種植庭樹、輪番欣賞風景就是他最大的消遣了。基本來說他是個好人,雖然有人說他有點霸道,但他身為村中數一數二的資本家,可能有身為望族大家長的自覺,所以這也不能怪他。

德右衛門育有三名子女,其中有兩個男孩,都還在念書。老大是女孩,已經二十六歲了,容貌用平凡無奇來形容應該很貼切,畢業自五里之外的M市某所短期大學。德右衛門深信這個獨生女接受的是望族應有的教育。

就算這年頭觀念已經改變了,二十六歲的未婚女性在鄉下還是會被人視為嫁不出去的老閨女。不過,幸子——這是她的名字——這些年來並不是無人問津。不,甚至可說是應接不暇。但婚事從來沒談成,因為都被德右衛門和幸子拒絕了。

拒絕的理由雖然表面上合情合理,但其實只是不滿意對方的條件。這些提親者,在萱野家看來在家世上都矮了一截,即便有點小錢也是暴發戶,沒受過教育,有幾個大戶人家,但也是身上充滿馬糞味的貧農出身。除非對方有足以匹敵萱野家的財產和相當學歷,否則這門婚事不能答應,父女倆的意見在這點上倒是達成了一致。

明白了萱野家的真意後,上門提親者頓時驟減。如今來客已無人再提此事,於是幸子就在寬敞的家中無所事事地耗到了二十六歲。

她的朋友幾乎都結婚了,每逢出席婚禮,幸子總是反感地輕蔑以對,眼神如同在看下等賤民。早婚的人中都已有兩個小孩了,看到朋友們穿著農服抱著孩子袒胸露乳地哺乳,總覺得像是動物。

剩下的朋友也逐漸步入禮堂,越到後來,幸子就越有近似敵意的情緒。一陣無法再不為所動的焦躁湧上幸子的心頭,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假裝自己沒發覺,但對晚婚者沒有任何好處的婚禮還是格外礙眼。

用不著心急,很快就會有好人家上門提親,父女倆都把希望寄托在這上面。他們自負不同於村中其他人,家世、資產和學業,這三樣工具就是寄望的厚實本錢。父女倆等著對那些在背後說長道短的村民還以顏色,一吐心中悶氣。

等待果然是值得的,這個機會來了。

那是初秋的某日,一名挎著背包的青年來到萱野家,一身打扮不像登山客那麼笨重粗野,從V領毛衣中露出整齊的領帶。青年脫下登山帽,輕撫梳理整齊的頭髮。

德右衛門一看名片,上面印著「高森正治」這個名字,旁邊還列著「東京XX大學文學院講師」一行小字,這個頭銜比名字更引起他的注意。

「聽說府上收藏古文書,所以我特地從東京前來,不知能否讓我參觀一下?」

面對一手拿著名片的德右衛門,青年殷勤有禮地說著,並在昏暗的玄關欠身鞠躬。

受到這種請託,收藏家通常不會不高興,德右衛門自然也不例外。尤其對方年紀雖輕,卻是東京的大學老師。於是德右衛門欣然邀請青年進入客廳,青年小心地把背包帶進和室。

德右衛門從倉庫取來桐木箱,打開蓋子,小心翼翼地推開破舊泛黃、宛如廢紙的紙張。

「就是這個。」

這名自稱高森的青年,用學者般的眼神喜滋滋地入神凝視著已被蛀蝕、邊緣破爛的古文書。

「原來如此,的確是珍貴文獻。」高森正治讚賞道,「謝謝您,這下子不枉費我從東京遠道而來,果然值回票價。」

高森只大致看過一遍,就向德右衛門道謝。這份文書是鎌倉時代的東西,之前有位老學者費了整整兩天的工夫抄寫,但高森只投以一瞥似乎就已滿意,是這年頭的年輕學者比較聰明嗎?德右衛門正覺得納悶,卻見高森從背包里取出小型相機,開始一張一張地拍照。德右衛門心想,今天可見識到做學問的新方法了,不禁暗自佩服。

幸子找了一個適當時機送上茶和水果。

「這位是府上千金嗎?」

高森正治說著,頷首端坐。

高森算不上美男子,他膚色黝黑,有點朝天鼻,嘴唇又厚,體型略顯矮胖,不過寬闊的額頭和濃眉倒是頗有學者的踏實氣質。幸子察覺到他在不時偷窺自己,不禁面泛潮紅。

「做學問想必很辛苦吧?」德右衛門笑眯眯地問道,既像在詢問又像在寒暄,高森正治聽了並未多做答覆,看起來個性沉穩踏實。不過當他的視線瞥向幸子時,眼中卻發散出完全不同的光芒。

高森把手伸進背包,發出一陣咔嗒的聲音後,取出一塊石頭放在德右衛門面前。

「我也沒什麼可表達謝意的,這是我收集的石頭菜刀,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就當是聊表心意。」

高森送上形似柴魚塊的骯髒石頭,這個奇特的禮物令德右衛門吃了一驚,但從高森認真的表情來看,似乎這是極為貴重的禮物。德右衛門按捺住困惑收了下來,這種與現代脫節的學者作風令他頗為欣賞。

臨別之際,高森正治低下頭小聲對德右衛門問道:「不好意思,請問大小姐訂親了嗎?」

「不,還沒有。」

「謝謝您。」

說完高森青年就逃命似的從玄關消失。

德右衛門在原地佇立了半晌,隱約的滿足感如溫度適宜的熱水慢慢浸透他的心,模糊的預感令他暗自雀躍。但為謹慎起見,他並沒把這件事告訴幸子。

那個預感不到一個星期就化為現實了。某日,一位年約四十、表情嚴肅的紳士從東京來拜訪德右衛門。

「我是前幾天叨擾府上的高森正治的叔父。」

紳士如此表明身份並遞上名片。同樣的姓氏底下寫著「剛隆」這個罕見的名字,頭銜是律師。高森剛隆先為侄子叨擾之事道謝,之後也不急著表明來意,反倒以老練的辭令讚美起房子和庭院。同時眼神瞟來瞟去,在屋子和庭樹之間打轉。

雙方聊了三十分鐘,高森剛隆終於提到了來訪的目的。

「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或許很失禮,老實說,我侄子想娶府上的千金,簡而言之,他對令千金一見鍾情了。我侄子說,已確認過令千金尚未許配給別人,所以一直催我,希望我能登門求親。」

德右衛門笑逐顏開,果然被他料中了,他興奮異常地回答:「您那位侄子很不錯啊,聽說是大學老師,我一看就知道他對做學問很熱心。」

「哪裡,我還在替他傷腦筋,擔心他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書獃子呢。」

「沒那回事。」

德右衛門想起收下石頭的事。

「撇開一見鍾情不說,這年頭大家的動作都很快,所以他才會催我來府上拜訪。」

律師直吐胸臆後,又稍微換了個語氣。

「您也看到了,他是個不拘小節的男人。雖然是在大學教書,但畢竟只是個講師,所以薪水很少,不過我想他將來應該可以當上教授。幸好家裡還算有點錢,故鄉遠在九州,在東京租房子住,我相當於替他的父母照顧他。」

高森剛隆娓娓敘述完畢後,開口懇求道:「如果不嫌棄,可否答應這門親事?」

「不敢當。」德右衛門掩不住歡喜地鞠躬,「這是門好親事,不過我還是得先問問小女的意思。」

「哪裡。」剛隆抬起一隻手說,「那是應該的,不過我侄子很急,叫我今天一定要當場討個迴音,他說沒確定結果之前他會坐立難安。我那個侄子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我也嚇了一跳,不過一想到這正表示他對令媛用情至深,我也不敢大意。所以,不好意思,我想立刻向令援討個答覆回去交差,您看如何?」

德右衛門可謂又驚又喜,能找到一個大學講師——而且將來還會當上教授——做女婿,實在再好不過了。此人的個性似乎很本分踏實,據說家裡也有資產,這個當律師的叔父也很體面,德右衛門心中當下已有了決定。

他把幸子叫到別室說明原委,幸子的臉越變越紅,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你自己的意思呢?」

她露出小時候挨罵時的表情點點頭。

就這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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