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聲記 第十四章

越水回家以後,始終忘不了原澤的話。吃完了晚飯,匆忙坐在桌前,而且對妻子說明,要考慮公司的一些事情,把她打發開。

香煙一根接著一根,他把剛才想到的腹案寫在信紙上。

一、町子並沒有在六月十九號夜晚到輕井澤。她可能是在那以前在東京被殺死的。

二、經過聚音器而錄下的町子談話聲,是錄音帶播放出來的。這大概是她在被殺以前被錄音的。是哪一天錄下的呢?

還有,既然如此,為什麼町子對那男人說:「這是什麼鳥?」男方答說:「是夜鶯啊!」町子還說:「夜鶯?是這樣的?我只聽見過這種鳥的名字。」這一番談話,分明是現場有夜鶯的叫聲。

這一點如何解釋呢?是在東京有夜鶯叫的什麼地方錄音?

還有一些地方難以判斷。越水一一寫了下來。

「疑問。一、六月十九號晚間,固然知道要在『藤村別墅』前面去給野鳥錄音,可是,在一直到了現場以前,卻無法知道聚音器到底擺置在什麼地方。擺置的地方是福地嘉六在現場指點的。播放町子談話錄音帶的人,怎樣知道?又怎樣在聚音器收聽範圍之內擺置錄音機(大概是隨身小型機)呢?聚音器的聚音範圍是有一定的。」

「二、因此,通宵在『藤村別墅』里聚會的妻我、進藤、原澤這三個人中間的兇手,必須有另外的幫手,才能把錄音機放到那個地方。可是,三個人在那時都未與外界聯繫。而且,妻我和進藤的夫人當夜是在伊香保溫泉的A旅館過夜,並沒有到現場。」

越水繼續寫下他的疑問。

「三、如果講可疑,應該懷疑前來錄音,但又借名去取『歲時記』而外出的原澤;但是,看樣子,應該排除這一看法。此外,就是接受了當夜留在別墅里的兇手的意見的福地嘉六;還有,他的兒子嘉一郎似乎也在做聯繫工作,協助幫凶,這是嘉一郎最可疑之處。」

「四、但是,兇手是怎樣將町子的屍體從東京運到輕井澤現場的?進藤的夫人當晚雖駕車與妻我的夫人一同前往伊香保溫泉的A旅館;但是,她協助兇手,將町子的屍體放到汽車的後箱中,運往輕井澤,其可能性並不大。」

「五、六月十九號以後,直到町子屍體在現場被發現前後,妻我、進藤、原澤三人,和他們的妻子,都沒有再去輕井澤的跡象。」

「搬運屍體,以私家汽車最為適當,妻我夫婦和原澤夫婦都不會開車。能夠開車的只有進藤夫婦。簡單說來,屍體的搬運辦法不明。」

越水認為,搬運町子屍體的辦法,乃是此案關鍵。

現在已經知道,現場的町子談話聲,乃是殺死她以前的錄音,錄音帶被拿到現場,襯出野鳥的叫聲播放出來;而她是在另外的場所被殺,然後被運到發現屍體的現場的。被殺的第一現場,不用說,是在東京。可是,如果是在東京,町子的談話聲里竟然提到夜鶯,這一點不可解。

把町子的談話聲用錄音的辦法在現場播放的理由呢?——這是為了證明兇手的清白,證明他非但沒有在町子被殺的地方出現,相反,他在那個時候,還和朋友們在一起俳句聯歡。四個人,可以互相證明。只要四個人不是串通作假,別人就不會起疑。

兇手那天晚上就在「藤村別墅」中。就坐在越水的旁邊。大家一起談話,一起聯句。

町子的談話聲是在什麼地方錄音的呢?那又不像是兇手故意安排的對白,讓她照字讀出。如果是他們兩個人的對話,錄音的時候就一定有另外的人在場。而尤其重要的是,町子並不知道當時那間房已裝了錄音機,所以自自然然地談話,自自然然地被錄了音。在那種情況之下,除了有幫凶在暗地裡進行錄音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的解釋。

既是如此,在什麼地方呢?是町子與兇手經常私會的旅館嗎?可是,裡面還有有關夜鶯的問答,那又是怎麼來的?

看樣子,兇手是巧妙地利用了錄音機,也並沒有把聚音器放得太近,而是讓聲音離得遠些,這樣,插入野鳥的叫聲,就更加顯得真實。兇手大概是這樣計算;低沉的談話聲擴大以後,就完全變成另外的聲音了。

假如能夠把談話錄音的地方,把町子被殺的地方,以及把屍體搬運到輕井澤現場的辦法,都能夠發現出來,這樁案子大概就可以解決了……。

越水一想起自己也是證明兇手一同在「藤村別墅」過夜的一個人,不覺周身冒出冷汗。

第二天,原澤又來到越水的公司。研究商談的場所,又是選擇了咖啡館。

「我急著來找你……」

原澤剛坐定,馬上就開口。

「就為了伊香保溫泉A旅館那件事,你一定想知道真相。我已經調查過了。」

「是妻我和進藤兩位夫人的事?」

「當然是那件事,是查兩位夫人的對方男子。我不是說過,六月十九號夜晚,A旅館裡一定有單身男子下榻,等待她們?」

「啊,說過。」

「我調查過了。可是,越水先生,六月十九號晚間有四個單身男人住在A旅館裡,這倒麻煩了。」

「有四個人嗎?既然多出兩個,一定是沒有關係的住客。」

「那是必然的,我最初就認為只有兩個人。」

「四個男客的身份呢?」

「其實,我一跟你分手,就立刻奔赴伊香保A旅館去了。真是一分鐘也不能等待。而且,我剛剛回來。」

「哎呀呀,真辛苦了。結果呢?」

「單獨住宿的四個男人,東京去的人有兩個,五十二歲和三十七歲,都是公司職員。另兩個人是四十三歲的橫濱人和二十七歲的靜岡人。職業是橫濱的電器商人,靜岡的學校教員。姓名也抄來了。」

「在旅館寫的住址、職業和姓名都不能作準的。照你的推測,按年齡來看,四十三歲橫濱人,三十七歲的東京人,二十七歲的學校教師,有些可能性。」

「可是,我找到了旅館的侍應生,向他打聽。這一點,不是我誇口,打聽這件事情的口才還是有的。」

「你會講話。」

「遺憾得很,這四個人跟妻我的夫人、進藤的夫人,並沒有關係。」

「這是怎樣判斷的呢?你本來說,兩位夫人可以在深夜離開自己的房間,各自投奔愛人的房間,到了早晨再回到自己的房間,侍應生也不會知道的。」

「那是我想錯了。」原澤說道。

「這是因為,當晚旅館住客中,有一對母女,女兒突然患了急病,清晨兩點鐘,找醫生急診,旅館人員大大忙了一陣。這件事情,正發生在兩位夫人所住房間的同一層樓上,兩位夫人還表示擔心,在走廊中走來走去。所以,照此看來,兩位夫人當晚始終在同一間房裡睡覺。」

原澤說話的樣子,略微有些沮喪。

「那位急病病人的母親,說不定也與本案有關。這樣一來,誰都不會起疑了。」

越水半開玩笑。

「不,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這對母女在伊香保溫泉有別墅,那天晚上,出發以前託運的行李沒有到,沒有辦法,只好在A旅館暫住。別墅是在伊香保溫泉上面的榛名湖附近,行李運起來不方便。所以說,住在別墅固然方便,但也有很不方便的地方。只住一個夏天,零七八碎的東西都要帶去。到了秋天,把別墅鎖上,又要把這些東西運回東京。留在別墅里的,並沒有多少。」

「我沒有住別墅的經驗,不過,也許就是這樣。」

「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到『藤村別墅』去錄音,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還沒有人來住,連普通的用具都不全。就算管理人福地嘉六照管得好,主人也還是怕家俬用具被偷掉。所以,一般都是不嫌麻煩,每年夏天從東京運行李過去。」

越水也記起了那時候「藤村別墅」的荒涼景象。後來,前不久,被邀進去喝藤村夫人端出來的熱茶的時候,就覺得雖是同一間住宅,又有了生氣,又有了人的熱鬧生活。正如原澤所說,這不單是有沒有人居住的問題,而且還有家俬用具問題。那一位擅於交際且又和藹的藤村夫人,一個人並不能起這樣大的作用。

「好,不提這些無關的話吧!」

越水回到正題上。

然後,越水把昨天晚上整理出來的疑問,一一講給原澤聽。町子的談話聲,到底是在哪裡錄的音?是由誰操作錄音的?而且,如果是在東京錄音,則關於夜鶯的問答,就難以解釋。還有,在東京被殺的町子的屍體,是用什麼方法,運到輕井澤的現場的?他說,這些問題,可以說是謎團的中心。

原澤聽著一一點頭;然後說道,這些問題,我也一時解答不出來。

離開咖啡館時,一輛滿載著搬家俬的卡車,在眼前駛過。

第二天,不到黃昏五點鐘,原澤給越水打來電話。

「越水先生。搬運屍體的謎解開了。」

聲音比往常要高得多。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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