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喜愛俳句的人裡面,最有空閑的是公司職員越水重五郎。他在一家中等電器公司做監察工作。兩年以前,他還是這家公司的營業部門的負責人,現在等於是無官一身輕,每天到公司去,隨便到監察室坐一坐,就算是一天的工作。按年齡說,他已該退休,社長好心照顧他,才有了這麼一份差事。可是,他也知道,這份差事,在下一次股東大會以前還能保住,到了股東大會時就危險了。
越水重五郎從公司的宴會席上出來,閑踱到淺草的千草街一家叫做「青河」的酒吧。「青河」是這一帶的中等酒吧,有十名上下的吧女。不過,經常來上班的只有八個人左右。
穿了和服的老闆娘八重子,看見越水入座,站在身旁來打招呼。
「一個人?」
大臉上,眼邊笑出了不少小皺紋。
「哎,朋友呢?」
「今天都不在……對了,昨天晚上原澤先生來了一下,馬上就回去了。」
「是嗎?」
越水向前來招呼的人要了酒,眼光又回到八重子的臉上。
「四五天以前,我們都到輕井澤去聽鳥叫,是妻我出的主意,借了別人的別墅,一晚上沒有睡,用妻我買的聚音器聽鳥叫,倒是很有意思,不過,累得很。進藤還傷了風。大家都累了,也就沒有在這裡碰頭。」
「是啊,昨天晚上我聽原澤先生講過了。」
「這傢伙已經說過了。連我們聯句的事也說過了。」
「是啊,而且把俳句都背給我聽了。」
八重子笑得露出桃色的牙肉。
這個酒吧,是原澤先來的;後來,他帶妻我和進藤來喝酒,最後,連越水也帶來了。四個人常到酒吧喝酒,已有三年。老闆娘和他們很熟了。
越水把送過來的酒杯握在手裡,回過頭去,從昏暗的燈光中,張望吧女們的面孔。
「喂,今天晚上看不見町子?」
「町子嗎……町子這些日子沒上班。」
八重子緊皺眉頭。
「啊,怎麼了?喂,是不是跳槽到另外的酒吧去了?」
「不會吧。就算在這裡不合適,想賺大錢,到另外一家去,臨行也總要招呼一聲。」
老闆娘一提到想賺大錢,正在喝酒的越水不覺笑了起來。八重子把町子的性格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了。
町子生於新瀉,二十三四歲。兩年前來到這酒吧。並不是非常出色的漂亮,不過,臉小,皮膚白皙,大眼睛,長睫毛,黑眼珠總是閃閃發光。越水看見她,總覺得是一個苦相美人。
越水也從另外的吧女口中,聽說町子愛錢。事實上,從行動上看,也確實如此。其他的人說,她已經積存了很多的錢,這也許是謠傳。不過,為了多賺一點錢,早一些離開酒吧,這是一般吧女都有的願望。
「說不定是病了吧?」
越水半開玩笑。
「真是亂說……可是,說真的,如果真病了,她也要來關照一聲。」
八重子表示不滿。
「別的姊妹們沒有去看看她嗎?」
「我們這裡,誰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聽說是住在下谷,可是,詳細地址對誰也沒有說過,我們也問過她,她說,怕說出來以後,有人去打擾她,所以不願說。」
「這倒有些像她的性格呢!」
町子就是這樣不近人情。多少有些自私。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酒吧里的其他吧女可能不太喜歡她。
「不願別人去打擾她,在這裡,不是一樣有人打擾?」
「是啊,反正是有些特別情況。」
八重子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越水知道,町子招呼客人時,很是隨便。這大概也是因為她有心存錢。越水冷眼旁觀,朋友裡面,原澤也好,妻我也好,進藤也好,都和町子有染,或曾經有染。不過,他們三個人都裝作若無其事,從來不對別人提起一句。……
「那麼,町子是從那一天起,不到酒吧來的呢?」越水隨口問道。
「十八號晚上還來上班。第二天起,就不見人了。」
「什麼?從十九號起不來的嗎?」
六月十九日,是他們前往輕井澤去聽野鳥叫聲,一晚未睡的那一天。
由於都住在淺草,越水同另外的三個喜歡俳句的朋友,經常見面。妻我的洋點心店,進藤的鐵器店,原澤的燒雞店,雖然不在一條街上,相去不過是三十分鐘的步行距離。
越水知道了「清河」酒吧的町子不來上班的事情以後,第二天,下班以後,走到洋點心店,告訴妻我。因為另外還有店員,所以走出店子幾步,站在那裡談話。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我從輕井澤回來以後,還沒有去『青河』,所以不知道,也許是她身體不好,休息幾天?」
妻我帶著複雜的微笑,側著頭說道。在越水看來,凡是談到女人的事情,不論是哪一個男人,都很易帶有這種表情。
「可是,說是休息,也未免時間太長了。老闆娘八重子說,町子住在下谷,可是從不把地址告訴人,所以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因此,到底是為什麼不來,還說不上來。」
越水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妻我的表情。
越水認為,町子和妻我一定有交情,所以妻我必定知道她的住所。既然知道,說不定妻我還暗中到她的住所去過……可是,妻我一味展開不著邊際的笑臉,無從體察真相。
「那女人有點秘密主義。既不把住所告訴酒吧里的人,也不透露電話號碼。她一定是有不讓別人知道的必要。例如,家裡有老主顧,或者是有男人同居。」妻我低聲說道:「不過,這種事在酒吧的吧女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也許是家裡還有孩子。」
「可是,町子這個人,一向對店裡的人揚言,她還是獨身。町子常常自詡,過的是正正經經的生活。喂,這個人喜歡錢,說不定自己吹噓,既無老主顧,又無男人,這樣就可以吸引顧客。不管她有多少朋友,誰也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以免她們到處信口開河。這一點,町子倒是頗有心得。」越水說道。
「那女人一向很認真。」妻我點頭。
「的確是相當能咬牙……。不過,町子開始不上班那天,是六月十九號,也就是我們到輕井澤去給野鳥錄音的那一天。」
越水再度緊望著妻我的臉色。
「是嗎?那麼,她已經有好幾天沒有上班了。」
妻我明快地自言自語,似乎並未注意到越水為什麼特別提出她從十九號開始沒有上班。
這時候,妻我的夫人穿著白罩衫,出現在店子門口,越水連忙變了話題。
「越水先生,幹什麼站在那裡講話?進來坐坐,我給你們準備茶和點心。」
妻我的夫人名叫和子,說話時雖然笑容滿面,眼神卻帶著狐疑。和子這個人非常能幹,這間洋點心店的發展,全賴她的手腕。
「太感謝了。今天忙著有事。改天來。」
越水連忙逃竄而去。和子的話鋒一向犀利,越水很怕對付。
越水又到了進藤的鐵器鋪。
見了面以後,進藤也是和妻我一樣地說,自從回來以後,還沒到「青河」去過,所以不知道町子沒有上班。
進藤的商店是上一輩留下來的鐵器批發店,是淺草的老字號。面對街道的門面雖不大,店子卻很深,後面而且有兩個大倉庫。最近建築業鐵筋賣得很多,一兩筆交易就很大了。進藤就站在卡車旁邊,一邊看腳夫裝貨,一邊說話。
「町子借錢,無非是想回新瀉,去開一間酒吧。」
這是進藤的意見。越水也認為,進藤和町子具有同妻我和她一樣的關係,但是,冷眼旁觀,他的面色也同妻我一樣,毫無改變。
「聽了你的話,我倒想起,她的確曾談到過。」
越水像是想起一件舊事,也附和著說。
「可是,要是如此的話,她也應該向八重子和酒吧里其他的人提一聲。就是我們,也不妨送一份薄禮呢!」
說著,越水再緊望進藤,心裡說,你跟她既然有不尋常的關係,總要餞別一次才對。
「什麼,町子不會那樣做的。大體來說,酒吧的女人是沒有什麼情義的。說一聲走,馬上就回家了。所以,照我看,說不定已經回到新瀉,籌設她的酒吧去了。臨走的時候,一聲不說,等到那方面準備好以後,再回到東京來,向各方面一一招呼。」
進藤說話的時候,他的妻子孝子從店裡走出來,身上穿的是極為講究的西裝。越水連忙開口:
「最近,鐵筋的價錢,上漲了沒有?」
「哎呀,是越水先生。請裡邊坐吧。」
進藤的妻子同妻我的妻子一樣,都是這樣招呼。不同的是,進藤的妻子年輕,服裝漂亮,現在,雖然是從又黑又暗的鐵器店裡出來,就連四周的毫無華麗色彩的鐵器,都為之生色不少。
「夫人,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