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進大門的是福地嘉六社長的高原的士公司的的士。司機從橙色的車身中出來,走到樓房門口揚聲叫道,車來接了。這是剛才吩咐派車來接的。
「那麼,諸位今晚辛苦了。」
福地起身。
「真是多謝。」
妻我、越水、進藤三人一致鞠躬致謝,唯獨原澤說道:
「社長,我能不能搭你的車,到府上去一趟就回來。」
原澤離開座椅。其他的三人同時望著原澤。
「我來的時候,把『歲時記』忘記了。放在衣箱里,沒有拿出來。這本書很要緊,沒有這本書在手邊,聽起鳥叫,我們這些初入門的人,就不容易摸到頭緒。」
原澤抿著嘴笑道。今天晚上,大家原說聯句的。
「如果可以替你打開行李的話,等一下,我派司機送來也可以。」
福地對原澤說道。
「不,反正是一樣,還是搭你的車去吧,我馬上就回來。」
事情牽涉到打開別人的行李,福地也不便多說。
「還要什麼東西嗎?我順便買來。」
原澤望著三個人的臉。
「熱水,晚飯都有了,不要其他東西。還是早一些回來吧!本來說一起聽鳥叫的錄音呢!」
妻我說道,他對於原澤連一絲一毫的時間都不放過,不大滿意。
原澤自己似乎也注意到這一點,可是,他到底還是跟著福地嘉六走出去。轉眼間,響起汽車聲音,慢慢又消失了。
「菊舍這傢伙,如果真是要俳句『歲時記』,我們可以借給他。難道他非自己的不用!」
妻我富亭望著越水伍重和進藤敏生說道。
「菊舍這個人到底年輕,不能定心。他說是去拿書,說不定是找個地方去喝酒。反正今天晚上是通宵。」
越水伍重說道。原澤好酒,這裡的三個人,都沒有他那樣厲害。
「是嗎?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同他一般見識。」
頭髮雖黑,卻已滿面皺紋的進藤說道。
「提起喝酒,我想起了那位社長的兒子。」妻我提起那個人。「從剛才我就想,一定是個遊手好閒的人。經常到東京去,住在這個地方,沒有什麼地方好玩。」
「我也是這樣想。體格魁梧,戴著黑眼鏡,很神氣的樣子。」
越水表示同意。
「既然還沒有太太,一定到處耍樂。這一點,在輕井澤是不方便的。」
輕井澤地方幽靜,料理店等等地方一概沒有。既然沒有藝伎,就聽不到三味線 的音響;設有服裝華麗的吧女的酒吧,不用說,更是沒有一家。要想耍樂,只能夠前往附近的草津、伊香保、水上、上山田等等溫泉。不過,乘坐快車去東京也不過是三小時的時間,人們大都是到東京去玩。
「剛才就是那樣,把他父親放下,自己回家了;說是跟別人有約會,到底是什麼人,也不說。」
妻我說道。這一家人,擁有輕井澤的大片土地,所值甚多。福地嘉六為了多賺現款,而且開設了高原的士公司,這家公司的生意看來很興旺。看樣子是個紈褲子弟的嘉一郎,一定是揮霍享樂。三個人把這些意見說個不停。
附近夜靜,這一次再沒有聽錯,是貓頭鷹叫了。
「七點多了,錄音吧!」
妻我說道,把耳機戴好。另外的兩個人也戴上耳機,還剩下原澤的一副,放在桌上。
「聽見了,聽見了。」
越水伍重說道。
「那是什麼鳥?」
富亭側頭靜聽。
「聽見了鳥叫,也不知道鳥名。」
敏生把自己的俳句「歲時記」打開,讀道:
「關於夏天的野鳥嘛,書上說,有杜鵑、閑大鳥、郭公、青葉木兔、筒鳥、慈悲心鳥、和尚鳥、夜鶯、雷鳥、葦雀、青鷺、鵜、水雞、貓頭鷹。除此以外,還有老鶯、夏雲雀、鶉鳥、燕子……多得很呢!」
「菊舍這傢伙還不回來。」
妻我富亭看著手錶說道。
「嗯。已經就要八點,走了一個鐘頭了。」
「說是去拿『歲時記』,那裡用得了這麼多時間。從福地先生的家到這裡,汽車不過是十二、三分鐘的路。」
「一定是去喝酒。他跟我們不同,不喝一杯,就過不去。」
越水伍重閃著金牙的光。
那時,引擎的聲音撕裂了寂靜,來到近處。
「大概是回來了。」
進藤笑了起來,戴著耳機的妻我則板起面孔。
「正是鳥叫得正好的時候,車子一來,都驚走了。這地方,應該保持安靜。」
汽車的聲音又走遠以後,樓門打開了,原澤菊舍奔了進來。他的一隻手抱著包袱。
「對不起,回來晚了。」
「啊呀,你真是個穩健派。」
妻我輕輕帶些諷刺來嘲笑他。原澤臉紅起來。
「我從福地先生的家出來,正碰上常到我的飯館吃飯的客人。難得在輕井澤遇見,一定要拉我到他的別墅去喝威士忌。他是熟客,不好拒絕。我也很惦記這裡。對不起,對不起。」
原澤用他的瘦手指解開包袱。從裡面取出威士忌酒瓶和四個用薄紙包好的酒杯,還有桃子、蘋果。
「晚上冷,大家喝幾口,暖暖肚。」
原澤把酒杯一一分給大家。
「喝醉了,就無法聯句了。」
越水的臉色有些不大放心。
「什麼?這麼一點酒,會醉?稍微喝一點,有好處。天氣冷,可以禦寒。」
原澤勸酒。說起來,也許是為了向大家致歉,所以特地買酒招待;其實,三個人都知道,想喝這瓶威士忌的是原澤自己。
「已經九點鐘了。聽到些什麼?」
原澤把耳機戴上。
「畫眉叫得正歡。」
只有進藤回答。
「嗯,原來是這種聲音,我聽人說過,果然同貓頭鷹不同。啾——啾——聽起來,很寂寞的聲音啊!很抒情呢!」
原澤閉上眼睛。錄音帶在旋轉。呼——呼——的貓頭鷹長叫聲,有時也加上幾聲。
突然傳出一陣清脆的叫聲。
「啊,這是杜鵑。」
妻我說道。
「你們聽啊,它叫起來是咕咕卡咕。」
原澤說道。三人靜聽。
「我回去拿來的俳句『歲時記』就寫得很清楚,咕咕卡咕!」
他又加上幾句,說時,連笑了好幾聲。
「怪不得呢,原來是秘本,才特意取來。」
越水開玩笑說道。
「說得不錯。」
原澤給越水的酒杯斟上威士忌,又給妻我和進藤斟滿。
杜鵑的叫聲停住,只剩下貓頭鷹、畫眉、青葉木兔鳥的叫聲。
「開始聯句吧!」
妻我富亭徵求大家的意見。
「好的,慢慢開始吧!」
進藤敏生說道。錄音帶用完,他關上錄音機,把帶子翻轉過來,又重新打開錄音機,進藤是個很仔細的人。
「由妻我起句吧。」
越水剛剛說完這句話,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
另外的三個人也側耳靜聽耳機里的聲音。
「是一男一女,距離很遠,聽不清講的是什麼!」
進藤說道。越水伍重看看手錶——
「九點二十分。這麼晚的時間還在森林裡散步,一定是情侶。把錄音機停了吧!」
原澤菊舍卻是興趣盎然:
「也許是附近別墅的人,再不然就是旅館的旅客。無論是誰,都有意思,繼續錄下去。」
他興緻很高,年紀較大的三個人也不反對。
「錄音帶很便宜,不要緊,帶來好幾卷……」妻我富亭說道。福地嘉六也曾經提到,如果錄到人的談話聲,最好還是繼續錄音。
「談得相當親密呢!……可是,說的是什麼,聽不清。」
原澤說時急得頗不耐煩。
「地方大概相當遠。聚音器可以收到二百米以內的聲音。這兩個人,一定比二百米更遠。」
妻我介紹了自己購買的聚音器的效能,並且加以推斷。
「快點把談話的內容聽清楚了。他們再靠近一點就好了。……哎呀,聲音高一點了。女的聲音很好聽呢!完全可以錄下來。」
大概是帶著醉意,年輕的原澤最為興奮。妻我、越水、藤進的眼神也閃爍著光輝。誰也沒有想到聚音器還有這種效用。
以呼——呼的貓頭鷹叫聲為背景,男女兩人繼續私語。
「真不錯,完全是最新派的現場廣播。」
原澤大喜。
貓頭鷹一陣陣啼叫。中間夾雜著的男女談話聲,也若斷若續。
「真急人。聽不清說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