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債 第十四章

川島一聽,探員向他詢問,加代子被殺的六月二十三日上午,田所有什麼事情來接頭,不覺受到了衝擊。以前並非沒有準備有此問題出現,但因探員一向未提,本來正感到安心。

「那個么……」

川島掩藏著狼狽。

「因為有些東西要交給田所先生,所以請他來一次。」

回答時,盡量不提錢的問題。

「是什麼東西呢?」

年長的探員,毫不躊躇地提出詢問。

川島想說,這樣的問題,有沒有回答的必要呢;可是,一想起對方的身份乃是探員,雖然穿的是廉價西裝,卻有國家權力高聳在後面。因此,「這個問題毫無關係」的話,就無法出口。

「沒有什麼,欠了田所先生一筆錢,請他來取。」

「噢,那麼大約有多少錢呢?」

「沒有多少,不過七千圓。」

川島裝得異常輕鬆,響亮答道。沒有提到是打牌輸的賭債。如果一說出來,可就要陷於意想不到的苦境。打麻雀牌,而且每天晚上都打,就談不上是消遣。打的輸贏也很大。牌友又不是衙門裡的同事,而是地下的職業牌手。如果警察通知自己的上司,說自己和這麼一批人打麻雀牌,會挨到怎樣的叱責,殊難臆料。同事和部下也會輕視。一想到這些,身體不覺蜷縮。

「可是,你經常在濱岡的家,同田所、鶴卷、近藤一起打麻雀牌。欠田所的錢,是不是在牌桌上欠的呢?」

年輕的探員笑著問道。看那表情,這名探員也一定愛打麻雀牌。

「賭錢嘛,總會有輸有贏。不過,欠田所的錢,倒不是那樣欠的。」

川島一本正經,進行辯解。

「可是,據鶴卷說,你在麻雀牌桌上,的確欠過田所的錢。」

年輕的探員依然帶著淺笑,向他說道。

川島覺得腳跟一下子踩到了棉花上,向下沉陷。又是鶴卷說的;這個人貌似君子,卻專揀不利於人的話來說,真是讓人生氣。川島同時又覺得,防禦工事崩陷了一角。

「當然,多少也有一些。我們的牌,打得不大。我又是個薪水不多的公務員,不會賭得太大,而且,欠田所先生的錢,還得清清楚楚。」

川島仗著膽子說了出來。還清了田所的債,並沒有亂說。田所在那個時候,已經鄭重表明,前賬一概取消。所以,從結果來看,這就等於欠債已經還清。就算這名探員再找田所去對口供,田所也一定說,川島先生不欠我的錢了。這是因為,前賬取消,對田所逃罪大有幫助。

「不,麻雀牌誰都打,所以你不必擔心。」

始終沒有發話的年長探員,安慰川島。

「是啊!必須正式禁止打麻雀牌,麻雀館才能取締乾淨。」

年輕的探員也和他的前輩同一看法。

川島安心了,似乎並不會過深地追問打牌問題。

「探員先生,我到濱岡家去打麻雀,請一定保守秘密。如果讓上級知道,臉上就難看了。」

川島特別拜託。

「這個我們懂得。我們在職務上知道的事情,絕不對別人透露。而且,打麻雀牌的事,也和現在這案件沒有關係。」

年長的探員說道。

「謝謝你。……那麼,也請不要對我的妻子說。」

「知道了,知道了。」

年長的探員點頭。

「這樣的事情,沒有對你夫人說的必要。真要是引起一些家庭糾紛,我們就對不住你了。」

最後,兩名探員確定,在加代子被殺的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川島並沒有第二次與田所見面。

「你正要去上班,我們打擾了。」

探員向他鞠躬後,告辭。

川島這才能夠來到辦公桌前坐下,還好,只遲到了十分鐘。

工作時,同探員的對話不斷在心裡反覆出現。自己的回答有沒有破綻,探員的問題有沒有言外之意?他就像聽取錄音進行改正一般,不斷檢討內容。

川島終於回想起令人擔心的事。鶴卷和近藤有沒有對探員說明,由於田所的強制,他們的賭債也被迫前賬取消呢?如果向探員提上一句,那麼,自己就一定受到嫌疑。絕沒有毫無理由就取消賭債的原因啊!

而且,這是正被警方注意的田所首先倡議取消賭債,而且由他強制鶴卷和近藤也予取消,這就更會使人起疑。

為什麼這樣不斷地擔心害怕呢?川島不覺長嘆。心情惡劣已極,但事實上,自己一件壞事也沒有做啊!

上午的工作在沉重的心情中草草處理完畢,抽煙小憩的時候,突然湧現了一絲希望。田所是在濱岡家跟他談這番話的。但是,到了黃昏,加代子被殺的屍體就被發現了,警方根據拿到的麻雀客人的名單進行查問。照這樣看,田所還沒來得及與鶴卷、近藤兩人取得聯繫,強制他們取消賭債。看樣子,田所當時不會立刻打電話給他們兩人,提出這件事。第二天再談也無妨,再多拖一天,依然無妨。田所無須乎爭搶那麼一些時間。

想到這裡,川島的心情舒展了好多。是啊,剛才那兩名探員並沒有提到賭債取消的事情。鶴卷只談到那件事。川島心裡就更加安定了。

川島下了決心,絕口不提那天下午一點鐘左右在濱岡家見到田所的事。警察雖然認為田所有些詭秘,但因沒有物證,也不便隨便動手。

可是,提到物證,川島又重新想到「指紋」這一問題。

自己的指紋竟然沒有留在那兩扇紙門上,真是比什麼都幸運。田所後來離開濱岡家的時候,大概是把他的指紋揩掉,於是,自己的指紋也就一同被揩拭乾凈了。這真得感謝田所。

田所能不能一直逃避搜查到底,還未可知。田所也有被逮捕的可能。但是,在那種情況之下,田所大概也不會說出,曾經在濱岡遇見川島,為了防止宣揚,所以取消了賭債。這件事,只要自己不說出來,他一定也會保持秘密。田所這個人很有豪俠之氣。已經約定的事,就不會推翻前言。不會把毫無關係的人捲入漩渦里。

就算田所殺死加代子的事情被發覺了,田所一定是堅稱,一時失手殺人。比起預謀殺人來,過失殺人的處刑要輕得多。如果說出了不僅取消賭債,而且又給了三萬圓現款,就會被判定為預謀殺人,處刑就要加重。川島認為,田所為求安全,也不會說出這樣不利的事。川島禱告,但願事情就是如此。這不僅只牽涉到處刑問題,而且可能牽涉到自己提供假證的問題。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可就糟糕。

第二天,第三天,川島一直注意報紙上的社會新聞。只登載了一小段報導,說是大久保兇殺案,始終找不到頭緒,搜查頗為困難。

川島放心了。心裡不斷期望,田所能夠逃出危機。其實,也就是自己的危機。

然而,到了第二天中午休息時,那兩名探員又到衙門來找他。

川島一看到探員們面帶倦容,心裡頗為痛快。這樣的面色,說明了報紙上所登載的搜查頗為困難之說,十分正確。田所如果已經被捕,探員就會容光煥發了。

「川島先生,麻煩得很啊!」

這一次,反倒是那名年長的探員把川島帶到門外,開口說道。

「你真是在二十三日下午一點鐘左右到濱岡家的時候,沒有遇到田所嗎?」

「這件事,我已經說過多少遍了。我沒有遇到。」

川島一邊仔細揣度對方的態度,一邊回答。

「是嗎?你是不是曾經遇見田所,而硬說沒有見到呢?」

年長的探員加施了壓力。川島有些動搖,可是心想,如果這時表現出了怯意,那就一切都告破滅。

「我毫無隱瞞。就像以前說的一樣,在大門按了鈴,沒有人應聲,我就回衙門辦公了。」

川島知道,當時走入鄰近的公寓之間的小路,並沒有人親眼得見,所以說來放心。

「其實,是這個樣子。調查了好久,在那一天的行動始終不清不楚,……這事情可不可以這樣說呢?只要你說出,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見到了田所,一切就告解決。」

探員好像在哀求。

川島一聽探員的說法,就知道警方別無有力證據,所以無法扣押田所。既然如此,自己就更應該堅持下去。這不是為了田所,而是為了自己。

「沒有遇見,便不能說曾經遇見。」

作為川島來說,這麼強硬的話實在少見。

「是嗎?事情是這樣,田所說,那一天他在十一點來此見過你之後,直到一點多鐘才到了市谷工地,這其間的時間,他在什麼地方呢?如果有了明確證據,那就沒有什麼問題,可是,直到現在還拿不出證據,這不僅給田所本人不便,給我們也增添了麻煩。因此,不得不三番兩次到你這裡來打攪。」

川島心想,對於探員的慎重措詞,一定不要受騙。不能中了對方的圈套。只要自己保持沉默,田所就不會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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