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債 第七章

以受薪階級為對象的小額放款公司福德社的女辦事員,對川島說了一聲「請等一下」,就走向坐在中央的那個老年人,看樣子那是主任。她把名片遞過去,把問得的回話一一申報。

川島坐在後面的長椅上。先到的那名客人,坐在長椅的一端,交叉著雙臂,已經閉上了眼睛。服裝很不起眼。只看一眼,便知道是手頭很不方便,前來借錢的了。

川島坐在長椅上,望著櫃檯後面的動作。剛才那女辦事員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邊的另一名辦事員則拿起筆來寫賬和寫傳票。兩個人都相當漂亮。

然而,坐在女辦事員身邊的兩名男辦事員,卻是滿臉毫不通融的顏色。一個人顴骨突出,獅鼻厚唇。另一個則是瘦骨嶙峋。女辦事員都是美人兒,配著男辦事員的丑模樣,也許是放款者故意如此搭配。

花白頭髮、像主任的那個人,說不定就是這家放款公司的老闆。身材適中,像貌端正。那主任把女辦事員叫過去。女辦事員又回櫃檯,向這邊唱名。

先來的那名客人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女辦事員小聲對他說了些什麼。看樣子是拒絕放款。那男人則抬高聲音,不舍不休,說是絕不能絲毫不借,借一半也好。他那神氣,彷佛借慣了。皮鞋後跟的外半部已經磨下了一大塊。結果還是沒有借成。他怒氣大發,把門「砰」地一聲關上走了。

女辦事員立即和顏悅色,請川島過去。坐在正面的主任也離開座位,來到櫃檯旁邊。

「閣下是公務員?」

主任的話雖然是公事交談,措詞很慎重。

「是的。」

「是機關里的副課長嗎?失敬。借錢的目的是什麼呢?也就是說,為了什麼事情要借錢呢?」

川島遲疑了一下;如果說還債,臉上很難看。如果說用作生活費,也是一樣。因此,他帶著副課長的神氣說道:

「很久沒有回鄉了,想和內人一起回山陰地區一行。回程的時候,想多走幾個地方。所以,預算就稍微大了一些。」

自己扯了個謊,原怕對方追問下去,誰知,類似主任的那個人帶笑說道:

「明白了。既然這麼說,是正當用途。」

對方淡淡回答。

「這麼說,可以借?」

「要是借用生活費或是還債,我們就不大願意借。因為還起來很不容易。像你這樣的正當用途,我們就放心了。」

「……」

「剛才那個人,就是個靠不住的人。到處去借錢。我們這一行的同業,已經發出了通知。對於他絲毫不能通融。」

像是主任的那個人說道。

川島這才明白,女辦事員在接到他的名片時,為什麼要他等一等。原來是要在黑名單中查一查,有沒有川島留吉的名字。

「你是第一次借錢吧?好。不過,十萬圓的數目,稍微大了些。我們這地方,每一次大多是通融五萬圓前後。七萬圓好不好?」

主任說道。川島並無異意。十萬圓也好,七萬圓也好,只要有錢拿到手裡就行。

「那麼,你的薪水是多少?年終獎金每月可以分到多少?」

薪水裡要扣除的項目很多,每個月要扣除多少,也問得很仔細。川島一一按照實際情況回答。

「由哪一位做保證人呢?」

「保證人?」

川島猶豫了。不用說,是不能請衙門裡的同事擔保的。岳父在吉祥寺的一間公司做職員,既然瞞著妻子借錢,當然也不能請他擔保。一時想不起人來,川島便問,是不是一定要保證人。

「好,不要也可以,你在政府機關里做事,一定靠得住。我們信任你。……那麼,詳細手續,請由這一位辦理吧。」

說完,主任回到正面的辦公桌上。

模樣較好的女辦事員把一張張表格遞到他的面前。

一張張紙上,印著「貸款申請書」、「保證書」、「借款證明書」等等,另外還有用小號鉛字排印的規則,密密麻麻。

既然沒有保證人,手續就比較通常簡單得多了。

「有沒有帶圖章來?」

「帶來了。」

早就料到可能有此需要,今天早晨從家裡出來,就把圖章帶在身邊。

「還款的方法?」

「每月發薪的那一天,請務必送來。如果沒有送來,我們這裡會有收款員上門去取。如果機關的公事忙,請把府上的地址寫下,我們到府上去取……」

「那沒有必要,我一定送來。」

川島連忙說道。然後,又花費了一些時間,辦好手續,他終於拿到了扣除利息以後剩下來的六萬五千圓。

川島下了決心,在這六萬五千圓里,有三萬圓絕對不還賭債。如果把借來的錢再都吐出去,就本利無存了。他在警衛員那裡借了錢,又向會計課預支了薪水和年終酬金,窟窿很多,要是再把這筆高利貸也用光,那怎麼得了!

五六天以前,發生了這樣的事。手裡的錢差不多光了,只帶著兩千圓現款,到濱岡的家去打牌,偏偏輸了六千圓。川島對大贏家田所說道,今天只帶來了這樣多,說著,把兩張一千圓的鈔票擺在牌桌上;一直帶著笑臉的田所,馬上板起了面孔。

「川島先生,你要是沒有錢,最好不要再到這裡來了。一來,就會大輸。你看,這兩千圓在你來說,能拿出已經是辛苦已極。所以,雖然是打牌,你也應該不亂糟蹋錢。打牌的時候,一擔心輸了怎麼辦,分了心,就很難贏錢了。這和下棋一樣,沒有不在乎輸贏的賭本,就打不出手氣來。」

平常的時候,田所雖然喜開玩笑,但對於政府機關里的人,總還有幾分敬意,現在卻說了這麼一段不客氣的話。川島滿臉通紅,說道:

「對不起,實在是今天下班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取錢。所以,今天獻醜了。明天一定把這筆款子補足。」

他連聲致歉。他這才開始感覺到,原來這裡的牌局也是十足十的職業性質。

川島為人怯懦,總希望別人對他有所體諒。打架是絕對不會的。一吵起嘴,激動起來,自己嘴裡說的是什麼,連自己都不清楚。在濱岡的家裡,幾個牌手都是外面的人,他就更加不願吵架。本來他可以回敬田所幾句,這地方我常來,有輸有贏,今天晚上沒有帶錢來,有什麼關係,難道你不能等一天?可是,這樣的硬話,他說不出口來。

那時候,出來代為解圍的是濱岡的妻子加代子。

「喂,田所先生,川島先生經常到這裡來,輸給你們不少,這一次就將就了吧!」

說時,瞟了他一眼。

「老闆娘,這樣的話,你少說!」

很意外,田所的表情很僵,說話也很僵。加代子不覺碰了一鼻子灰。鶴卷和近藤好像是在考慮自己手中的牌那樣,垂下眼睛。

田所對加代子說的那幾句話,頗為鋒利。以往,他總是對她有說有笑,有時,開句玩笑,就哈哈大笑起來;只有那一天,講話很不留面子。川島覺得加代子站在自己這一邊,傷了田所的感情。那天晚上,他根本沒有再抬頭觀看田所的臉色。

可是,第二天,川島拿來借到的錢,還清了田所的賭債,並且又憑著這一筆辛辛苦苦才找來的錢重新打起牌來,田所又恢複到過去的表情。要起錢來,厲聲疾色,看著怕人;然而一到笑逐顏開的時候,又挺和氣。

川島把這三萬幾千塊錢來賭自己的命運。他把這筆錢放在貼身的口袋裡,來到濱岡的家。他怕別人以為他又是沒有帶錢來,便特意把一萬圓的鈔票一疊疊地擺出來。

「川島先生跟我們不同,有的是財產,不管輸多少,都付得出來。就好像從山上擔土一樣,不論擔下多少來,大山還是大山。」

田所興高采烈地說。川島過去宣傳過售賣家鄉的山林的事,鶴卷和近藤聽著,極為羨慕。

川島憑著三萬幾千圓的底,又賭了一場,那天晚上大勝。差不多贏了一萬圓。

「所以,你看,還是得多帶糧草來,才能贏錢。」

田所從大錢夾里,取出六千幾百圓,拍著川島的肩膊說道。像這樣的輸贏,過去只有三四次。

川島覺得,要是能夠這樣贏下去,轉眼間就能夠贏回七萬圓,馬上就可以還給福德社。不,要想繼續打下去的話,得贏到十萬圓。因為還要留下三萬圓做為糧草。每天晚上到濱岡的家去打牌,妻子還沒有發覺出來。妻子知道他經常同衙門裡的同事打牌,所以對於他的深夜歸來,並沒有疑念。可是,他自從到濱岡的家打牌以後,除了星期日晚間和另外的一天夜晚以外,晚晚都不回家。妻子從來未曾想到這位毫無丰采的丈夫,會在外面拈花惹草,所以每次總怪他不該如此好賭。到於丈夫已經輸了這樣多的錢,則是她在夢裡都沒有想到的事。川島在應付她時則說,這是衙門裡的應酬,沒有辦法,頂頭上司特別喜歡打麻雀牌,總是邀他參加。只要是上司能夠賞識,說不定有一天會出人頭地。妻子聽了,只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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