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債 第四章

川島留吉頭一天晚上只參觀姓田所的建築工頭,姓近藤的裝修工,姓鶴卷的不知那一間公司的職員和濱岡四個人打麻雀,對於那裡的氣氛頗有好感。

算下輸贏,濱岡是大贏家,其次是建築工頭田所。因為打得大,大贏家濱岡贏了五千圓,付款也是立刻在當場辦理的。大輸家是那一位臉色欠佳的裝修工近藤,付了六千圓,還是那樣無精打采。可是,大家都是和和氣氣。既沒有信口開河亂講話,更不會任意揶揄對方,出口傷人。

在這一點上,川島發現,他們完全沒有衙門裡打麻雀的那些人的作風,而是各自尊重對方的人格。其中,鶴卷講話始終文質彬彬,頗有書卷氣。川島在旁邊注意他的樣子,覺得這個人不論到什麼地方去,都會是沉沉靜靜的一派紳士模樣。

濱岡的妻子加代子就在此處擔任麻雀館的店員工作,一會兒送上熱手巾,一會兒送上熱茶,一會兒端來點心。普通的麻雀館是沒有這一道點心的,這就更加顯出了這是外行人開辦的麻雀館。加代子人長得漂亮,只聽得三位客人不斷地叫她「老闆娘!老闆娘!」人緣很好。雖然是正正經經地款待客人,而明朗的態度仍不免有一些性感。川島不知不覺,把她和自己的妻子作了一番比較,不由得對濱岡羨慕起來。

那天晚上,散了牌以後,建築工頭田所一邊用熱手巾擦拭他那張滿是油光的大臉,一邊對川島說道:

「怎麼樣,下一次坐下來一起打吧?」

他嘶啞著聲音勸說川島。

「好啊!可是我的牌,打得很差,只怕趕不上你們的速度。」

川島還在遲疑。

「不會的。」

濱岡插口進來。

「川島先生同我們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地方不熟悉,才這樣擔心吧!」

大家都這樣說道。

「我們打起牌來,總是這幾個人,不變的。下一次加入吧!」

高個子鶴卷從眼鏡的後面對川島投以微笑。

「真的,再有個人加入就好了。」

輸得最多的近藤慢吞吞地說道。

「說實話,濱岡加入進來和我們在一起打,很不適當。他是開麻雀館,跟客人一道打牌,不大對。……喂,濱岡君,對不對?」

田所轉過龐大的身軀詢問。

「對啊!只是不夠人的時候,沒有辦法,才湊上一腳;要是夠人的時候,我也不想打。」

濱岡回答得十分迅速。

「喂,川島先生。下一次起加入吧!大家都是和和氣氣的朋友,放心來打吧!」

濱岡的妻子加代子在她丈夫身後發言。連說話的語氣都有幾分說不出來的魅力,調子很好聽。

「好啊!」

川島的心在勸說之下,搖搖欲動。

「他們這幾位,不大喜歡我跟他們在一起打牌!」

濱岡摸著鼻子說道。

「可不是。你要是輸了的話,誰也不知道當初你為什麼開麻雀館了!」

田所望著加代子笑道。這個人的兩隻眼死盯著加代子,比起別人,更加沒有顧慮。

川島很想參加這個牌場,卻又怕打得太大。這裡比在衙門的牌局大三倍。贏了固好,要是輸了,結果可就怕人。要是一連輸三四個晚上,一個月的薪水可能就會全部飛掉。而且,最近一個時期已經輸得太多了。

川島在家鄉有一片祖傳下來的山林。在衙門裡打牌的賭債積下很大一筆,他就很想把山林出手賣掉還債。現在,賣掉其中一部分的手續正在暗中進行。為了不讓妻子知道,叫經紀人到衙門裡去商量。

他的故鄉是山陰地區,手裡的山林也不過是二町步大小。可是,他一次也沒有陪伴妻子到家鄉去過,妻子雖然知道鄉里有山林,由於根本沒有到過現場,所以似乎也並不知道有多少。當然,妻子也曾考慮到,一旦家裡頭經濟拮据時,可以把它賣掉應急,可是,那是將來的問題,她現在對於山林就毫不關心。因此,他盡可以放心進行,把二町步的三分之一偷偷賣掉,總不會發生什麼大問題。就算將來妻子會知道山林被賣掉的事,但那時候是那時候的事,到時候一樣可以找藉口搪塞過去。現在,在會計課欠下的債太多,要月月在薪水中扣除,不如一下子清理乾淨。

賣掉山林,填平窟隆,還可留下相當一筆錢,現在參加了濱岡家的牌局,就算輸了,有那筆錢大概也足以應付了。自然,這筆錢要對妻子保持秘密。妻子不知道,他才便於自由使用。

川島第一次與那一些人一起打麻雀,是參觀以後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晚上,從七點鐘打起,他是第二贏家,贏了三千圓。

「說是打得不好,其實打得很好啊!」

知識份子紳士型的鶴卷,安安詳詳說道。

「不,今天晚上手氣好。」

川島客氣一番,旁邊的田所用特有的粗聲說道。

「打牌就是打手氣。打得好打得壞,最後的輸贏還是要看手氣。只要不出老千,打得好的人也並不一定贏錢。」

這一天,大贏家是上一次大輸家——裝修工近藤。聽濱岡說,近藤號稱是裝修工,其實並無鋪面。看他那一身打扮,雖然有一些藝術家派頭。可能是做一些零整批發的包工工作。

贏了錢的近藤,今天晚上的面色光亮了點。眼睛不停地眨動,是他的癖好,就如同顏面神經發生了痙攣一般;這時候,他的眼帘眨動得更快了,話也比平常多起來。

川島打麻雀時心情舒暢,三個人都很和氣。據他想,大家都知道他是部里的人員,所以給予相當的尊敬。就連那個高聲粗氣的建築工頭,對他講起話來,措詞也很客氣。

而且,這幾個人也並不欺騙他。川島在這裡,還是和以往一樣,要由別人給他算胡,但人家算得極為公平,決不是像橫井或加藤那樣,只是隨便一眼,又像算了又不像算了,便把牌往中間一推,那樣騙人。人家是一個人計算,其他的人在一旁註意,正正經經討論。

打起牌來,濱岡的妻子加代子也極為照顧。每逢她端茶來或遞過熱手巾來,川島不知怎的,總覺得心裡一陣溫暖。其他三個人雖然是在專心致志地打牌,卻似乎也有同樣的心情,只要她一進來,就要有些分心。三個人之中,這個叫一聲,老闆娘,不敢當;那個說一聲,你對我們照顧得真周到。建築工頭田所更加沒有顧忌,不是說茶涼了,就是問還有什麼好吃的東西,說話隨便得很。

川島慢慢發現,田所對於她特別親熱。如果這個看法是正確的話,那麼,田所和濱岡的妻子多少有些關係,也未可知。

初看之下,田所這個人,似乎是街上建築工頭的樣子,性格暴躁,粗眉大眼,但是,他的真正感情是否真表現在外表上,尚難料定。鶴卷則總是沉沉靜靜,不把內心活動顯露出來。只有裝修工的近藤,才顯得真正是沉迷在麻雀中,但每逢和加代子談起話來,也一樣如春風撲面。

在另一方面,濱岡雖也有時站在大家的後面看牌,然而似乎不願看得太多,時常回到樓下去。因此,這裡就更加是麻雀館的氣氛了。

川島第三次到濱岡家裡去,是又隔了兩天的事。因為大家約定,牌局從七點鐘左右開始,他先隨意吃了一頓飯,才到大久保后街的濱岡的家。那時,建築工頭已經到了,正在二樓和加代子說話。樓下,濱岡已經回來,看到川島走進,便隨口說了一聲請上樓吧,可是,川島上了二樓一看,田所正坐在挨著加代子很近的地方說話。加代子一眼看見川島進來,慌忙把身體往後挪了幾寸。

「您來了!」

加代子招呼。彼此還不太熟絡,她的招呼卻很親熱,據川島自己解釋,這大概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工作地點,與她丈夫的工作有很深的關係。

「上一次你打得不錯啊!」

田所對川島笑道。一個人,無論像貌如何,笑著說話總要顯得和氣一些。

「托你的福氣,才贏了一場。今天恐怕要給你們報仇了。」

川島這番話,是一般人在麻雀牌局上都會說的話。

「不,打麻雀牌不靠技術,只靠手氣,輸也好,贏也好,不過是為了一場高興……對不對,老闆娘?」

田所徵求加代子的同意。

「是啊!像我這樣剛會打牌的人,也有贏錢的時候。」

加代子有個特點,笑起來總要將下巴伸前。

「噢,老闆娘也可以打牌?」

川島問她。

「是啊,我的先生不在的時候,沒有辦法,便要湊上一腳。不過,我剛剛學打,上了牌桌,總需要大家照應。照我想,客人們也並不見得一定願意和女人同坐在牌桌上,現在,川島先生來參加,真是幫忙不少。」

她的嗓音,還是那麼甜甜。

「找個女人來湊腳,真是沒有辦法。要是天天要老闆娘上場,我還不如在家裡打呢!何必特地到這裡來打!」

田所在中間插話進來。這句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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