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村重一郎覺得董事長室里的電話,給秘書星野花江偷聽了。而且不是業務上的,是有關賽馬的。
董事長室的電話都得經過秘書室的電話。對方打來的不用說,這邊打出去的,也都需要透過秘書的手。
董事長室里未裝設對外直通的電話,是一項失策,可是如今米村重一郎卻也無法改變過來。從第二代老闆的時候起,董事長室的電話都是公家的。第二代是把第一代開創的事業發展起來的人,畢生努力經營,從未要求過私人的享受,故而毋需裝設為防秘書偷聽的董事長室外線專用電話。
第三代的重一郎自然得蕭規曹隨。不但營業方面一仍其舊,連一支電話也都未便更動。首先在同事們面前,他不得不有所顧慮。否則萬一裝了董事長專用電話,人們便會以為董事長需要打不想讓秘書聽到的私人電話。重一郎必須讓大家知道,董事長室的電話,只限於業務上通話,一切都光明正大。
當然啦,重一郎並沒有像那張臉,把上一代人的克己奮勵的精神也一併繼承過來。他也懂得玩。只不過是絕不過分。例如第二代老闆,對賽馬從不假詞色,而他卻養馬。此外,也有親密的女性。
星野花江口風緊,正是個秘書人才。女性打進來的電話,還有若干私事,她都能嚴守秘密。秘書室里一直都只有一個人,原因也在此。有些隱私,董事長也可以放心地交給她。
重一郎感覺到星野花江在偷聽他有關賽馬的電話,是大約一個月前開始的。董事長室的電話,是從秘書室接過來的,但是這時只要秘書把話機按在耳上,便可以聽到所有的交談。秘書室的按鈕電話機,只要按董事長室的鈕,小燈就會亮,表示董事長室里正在通話。而秘書如果不把話機擱下去,這邊的小燈仍然亮著。
由於中間的一扇厚門,從董事長室裡頭無法看到秘書室。董事長室里的電話正在通話,電話盤上另一個小燈還在亮著,這是無法從董事長室里看到的。
儘管如此,在董事長室里的米村重一郎一面和朋友交換賽馬情報,一面感覺出所談的話被星野花江秘書偷聽了。十二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懷疑這位女秘書。
星期六傍晚五點左右,當他正在聽著關東纖維的山崎董事長有關「日出杯」的「拜拜」時,正在董事長室里的企劃部經理突然打開入門,向星野花江吩咐了茶。
「星野小姐是不是把耳機放下來呢?我雖然沒有看到她的動作,不過我想她可能聽到我的腳步聲,在我開門前趕快放下去了。因為我覺得她那時有點慌張的樣子。」
事後,企劃經理偷偷地向董事長這麼報告。
「那麼她的電話的小燈是不是亮著,也不明白羅。」
重一郎用雙手背托住下巴頦問。他是料想到山崎會有電話來,所以才心生一計,把企劃經理叫來的。
「因為耳機已經放下了,所以小燈也熄了,不過沒法確定我看過去以前是不是亮著。」
「嗯。」
「星野小姐幹嘛偷聽董事長的電話呢?」
「不,還不能確定她偷聽。」
「由我來嚴厲警告她一下嗎?」
「不必啦。」
董事長不客氣地訓斥了一聲。
沒有證據以前,弄不好會被反咬一口,那是鐵定的。董事長有一些私人電話里的把柄,給握在秘書手上,他信任她多少,等於有多少把柄在她手裡。
「有沒有聽說過禮拜天,星野到賽馬場去了,或者在哪兒的場外馬券售賣處去買馬券?」
董事長一面思索一面問。
「這個,我倒沒有聽說過,我找幾個同事偷偷地去查問一下吧。」
「好。一定要秘密進行。」
「問題是星野小姐個性有點古怪,公司里有沒有和她親近到熟悉她這方面情形的人,也還是個疑問。」
三天後,企劃部經理在外面和董事長見了面。
「報告董事長,我查問的結果,公司里確實沒有人聽說她買了馬券。但是,她沒有一個好朋友,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私生活。不過不少同事都知道,她經常借些錢給同事,賺點利息。」
星野花江也許真的在做這種事,但這也不算亂了公司里的風紀。董事長對這一點,也沒有多少關心。他懷疑的是她有沒有偷聽電話里的賽馬情報。
疑雲必須及早澄清才好。就像梅雨季節時的暗雲,老是罩在頭上,實在叫人不愉快。
下一個星期五下午四點左右,重一郎在董事長室接到了秘書的電話。
「休閑晚報的吉原先生來了電話,請問董事長是不是接過來?」
吉原就是這家報館的賽馬記者。
「接過來。」
從耳機里傳來了混濁的嗓音。
「董事長你好。我是吉原。」
「你好你好。」
「是明天中山的第五盤出賽的『光王』,它好像不可靠了。」
「哦,為什麼呢?」
「星期天是一百零三,前天的記錄也三十七秒,可是……」
重一郎把耳機緊緊地壓在耳朵上,傳來的聲音,好像稍稍遠了一點。聽人家說,有人竊聽時,感度會微減。
「喂喂,你在聽嗎?」
「有有。」
「我是說,前天的末段都記錄了三十七秒,可是調教後的風太弱了。」
「你的意思是說,『光王』星期四的調教,一英哩只花了一百零三秒,前天最後的訓練,三哈龍只要三十七秒,都可以算是巔峰狀態的,只不過調教後的呼吸太弱,很可能哪出了毛病,是不是?」
「不錯。」
「那你認為毛病出在哪裡?」
「我想可能是……」
「等等。」
重一郎把話筒擱在桌上,急離坐位,大步跨過去把秘書室的門打開。
這時,星野花江正在看著一疊傳票,她的耳機擱著,小燈也沒有亮,只有董事長室的電話鈕亮著橙色光。
「沒有香煙了。去幫我買兩包。」
星野花江接過了錢出去了,重一郎趕快摸了摸秘書室電話的燈。還有微溫,可知剛才還亮著。
不錯,星野花江是在偷聽的。
星期二下午兩點左右,米村重一郎搭上一部計程車,來到皇宮前的一家大飯店。
大廳里,坐在沙發上的幾個人當中之一,有個高瘦個子的男子迅速地起身迎過來,在相距三步的地方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董事長您好,我是八田。」
「你好你好。好久不見啦。」
重一郎微笑著,不過微笑里似乎仍有一抹傲慢。
「透過平和服飾那邊,經常接貴公司的工作來做,真感謝你們。」
「那真謝謝你的幫忙了。」
「哪裡哪裡。能做貴公司的活兒,是我們無上的光榮,我們才應該感謝董事長。所以我們交貨時,都小心翼翼,平和服飾的堀內董事長也肯多指導我們,讓我們能夠把錯誤減到最小。請教董事長,我們交的貨,還算合格嗎?」
「很不錯。」
其實,重一郎根本沒看過繳來的貨。
「謝謝董事長,謝謝董事長。」
八田又深深地鞠躬。
日東公司女裝部有個下游縫製公司叫平和服裝公司。它還有個下下游的城東洋裁店,就是八田英吉所負責的,只承製女裝成衣的裙子部分。平和服飾和日東的女裝部共同商訂款式,然後由平和裁剪,從業員大約有六十人。八田英吉的城東洋裁則雇有女性作業員十名左右。
重一郎把這位下下游店東邀到一家吃茶店。就座後,八田英吉還有點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和平和服飾的老闆經常有碰面的機會,但是和再上頭的母公司大老闆見面卻是絕無僅有的事,何況被叫到大飯店直接面談,更是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城東洋裁主要是靠透過平和服飾交來的日東公司的工作維持的,萬一被日東打了回票,可能馬上垮台,因此八田英吉這一刻的三十四歲細瘦面孔,充滿惶恐之色。而他那細瘦的身材,也幾乎是弱不禁風的。
重一郎一面啜著咖啡,一面為了安撫對方的忐忑,裝著親切的態度聊了些話,這才提了正題。
「我想請問你,你好像很少打電話到總公司來,是不是?」
「是是。真抱歉。和平和那邊是經常通電話。您那邊的吩咐,我們都是聽平和的交代的。」
八田英吉萬分抱歉似地抓抓頭皮。重一郎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米村重一郎說:「我想,你大概很少打電話給我那邊的女秘書,我就是問你這個啊。」
「呃?」
八田英吉實在弄不懂這話的意思,詫異地望著重一郎,然後才突地紅起臉說:
「沒有,絕對沒有給董事長的女秘書打過電話。那是不可能的事。」
八田英吉又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