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三、會員制

小岩站前廣場,等巴士的人排成長龍。計程車一輛一輛地開過來,把客人載走。入晚的七點鐘前後,下了電車的上班族在這兒形成雜沓。

從廣場上往右走向南,是商店街,街口有拱門形招牌,寫著「百花街」字樣。往左的街路寂寞多了。星野花江走向這一條寂寞的街道。她目不旁視。也有回家的人流。

走了大約七分鐘便出到熱鬧的街路。是十彩燈光的鬧區,有夜總會、酒吧並排在兩邊。星野花江從這兒拐進左邊,來到一家果菜店,買了芋、蔥頭外加兩顆蛋。在她買這些東西的時候,鄰近的一家小電影院不停地讓鈴聲響著。

出了果菜店,回到鬧街往回走。

「下班回來啦?」

對面一家夜總會入門有個穿運動衫的三十歲左右男子向她打了一聲招呼。是在拉客人的,因為她常常路過,所以面熟了。她不搭理,從隔鄰的吃茶店旁拐進去。再晚了些,那兒會擺上一個小吃攤。

這條巷子很窄,而且暗得幾乎叫人不敢相信。兩旁都是住戶,有一家小旅店。也有掛著日本舞和編結教授等招牌的。

這條窄巷在半路上分成兩條,彎來曲去的。以前可能是田裡的小徑,因為蓋滿了屋子,所以第一次來的人總會覺得如入迷宮。有人錯過,肩頭幾乎會相碰。路邊豎著一塊牌子,上寫:「看到可疑的人,請撥一一〇。」

有些上班族也走到這小巷子里來了。每有岔路,人數便減少。看來這些人住的大多是公寓。

這一帶公寓著實不少,不過沒有樓,都是二樓建築,每棟分成八房到十房。好像是出售了農地後,當做副業蓋起來的,花江所住的,沿玄關邊爬鐵制梯子上去的公寓便是這一類。房東是個到千葉市區的一家工廠去上班的人。

樓上與樓下都是一廚一房,房東住在後面的屋子。房客都有家室,只有住二樓北邊房間的花江是單身。

她從手提袋取出鑰匙開門進去。一上去就是三蓆大的廚房,鋪榻榻米的房間是四蓆半兩間。其中之一供著黑漆佛壇。她打開壇門,點上蠟燭,坐下來念經。是一種新興宗教。靈位是母親的。父親仍在老家,和續弦媽媽一起住著,已經很老了。

冰箱里,昨天買的碎豬肉還剩下一些。每次,她都只買一百公克一百三十圓的肉五十公克。店員不樂意,別的顧客也會投以詫異的眼光,星野花江仍是我行我素。她拿出碎肉,和芋頭、蔥頭一起煮。另外還烤了一點魚乾。

星野花江的晚餐多半諸如此類。反正是單獨一個人,怎麼打發一餐都可以。她既不招待別人,也從未受過人家招待。

餐畢隨時收拾餐桌,馬上在廚房洗碗筷。這一點,她倒是中規中矩的。在洗的當中,她想一些心事。

這工作還不到十分鐘即可告終。接著,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上鎖的抽屜,取出日記本。裡頭寫的是人名與收款月日,別無其他記載。

從鄰居有嘈雜的電視機聲音傳過來。樓下也有小孩的吵鬧聲在響。

她看看日記簿里寫的。

〇田中俊夫、X白石貞雄、X迫田武勇、〇前谷惠一、〇三井七郎、X石川佐市、〇北澤武、〇安田保……

還有一大串名字,每個都有住址和電話號碼。

加上〇印的,是本月份匯款到的假名戶頭的,X印則是沒有匯款來的。

每個月底,匯入下個月份的會費。未匯的便是退會的,她的情報便不再向他提供了。不過如果下次再匯進來,次月起馬上可以恢複會員身份,同時享受情報的供應。會費是每月一萬五千圓。

本月份的〇印共二十一名。這個數目雖然有增有減,但相差不會太多。這方面的月入是大約三十萬元。

她看著簿子上的電話號碼,開始撥電話。

「喂喂,是田中先生府上嗎?」

有女人聲音傳回來說是,好像是田中太太。

「我是濱井。請問田中先生在家嗎?」

稍後便有男人回話說:

「是我。晚安。」

「田中先生,這回豪錦不會來了。」

濱井靜枝就是她在銀行里開戶的化名。

星野花江為了給本月份的二十一個會員中的十五個傳達「豪錦不會來」的消息,整整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

話本來只消一分鐘便可以說清楚,但是有些人總要花了一些時間才能接聽電話。

因為大部分都是住家,首先由太太來接。每個月都會有消息傳來的會員家,即使是家屬也知道「濱井」這個姓氏。

「晚安。敝姓濱井,請問某某先生在家嗎?」

她講電話的口氣,不愧是長年干秘書,鄭重其事,確是很事務性的。

相對地,接聽的太太們很少應一聲「晚安」,多半只是一句請稍等罷了,而口吻分明是不怎麼歡迎。先生買馬券,差不多所有的太太都不會很高興。

並且太太們的嗓音里,還有明顯的對這位女性賽馬情報供應人的蔑視。有的還表現得充滿反感,愛理不理的,讓人家等個大半天。

有的是小學一年級大小的小朋友,傳來「爸爸,濱井的電話。」

星野花江只有靜靜地聽著這些雜音。憑這些,還可以約略想像出這個家庭的環境。

會員中有一半是薪水階級,另一半是中小企業的老闆。最早會員只有寥寥幾位,後來他們呼朋引伴,人數便增加了不少。不過她倒不希望會員膨脹太多。

「這回豪錦不會來了。」

光為了這麼一句話,麻煩還真不少。而且對方還不一定在家。有時候,接電話的人會說:他現在在某某地方,你打電話過去吧。這一來,又得另撥了。

對於回來得遲的人,明早得重打。剛才就有六個人是這樣的。

到了十點左右,主動打電話過來的,便是遲歸的會員。

「濱井小姐是不是?聽說你打電話找我?」

「是的。這回,豪錦不會來了。」

「呃,它!為什麼呢?」

「小腿有點小毛病。」

「真的?」

豪錦已經成了大熱門。會員會發出意外的聲音,但是她對進一步的詢問一概一問三不知。萬一說出來,說不定會讓對方察覺出情報來源。

星野花江的賽馬預測,不是要猜優勝馬。

猜優勝馬是難中之難。不管是怎樣的高手,都是極困難的事。

她的預測方式是各盤裡的某一匹馬,不會得冠亞軍。尤其有了熱門馬,人們都會注意它或它的有力對手馬;既然大熱門馬不會「來」,會員便可以從其他的馬來選馬券。到底選哪一匹,那就要看會員的造化了。

她的預測,大約可以稱為「消去法」。既然從其餘各馬當中選,那就會有大爆冷門的「大黑馬」出現。

過去,她從未去過正有賽事的賽馬場,平常也更不會去瞧一眼廄舍。

她甚至連豪錦是怎樣一匹馬,都未曾看過。其他什麼「名倉喬治」啦,「哈爾勃」啦,任何馬她都只在賽馬報紙或專門雜誌上看過照片而已。

儘管如此,星野花江的情報卻不是來自賽馬圈內的人。她也從未和圈內的人有過接觸。而她那種熱門馬的「消去法」,其實也不是她首創的。

另外,她還避免與自己的會員碰面。按月給「濱井靜枝」戶頭匯款來的,也就是會員,而她的義務就是預測並通知「不會優勝的馬」。

星野花江認為用本名來做這件工作,不是很妥當的事。那些會員如果願意,那麼查出濱井靜枝就是星野花江其人,並不是難事。因為告訴會員的電話號碼,只要向電信局查詢,便知登記的名字是星野花江。

所幸,電信局方面通常不會把登記人姓名透露出來。好像是防止被惡用,才會有這麼一個規定。再者,會員所需要的是有關賽馬的正確情報,提供者是何許人氏,無關宏旨。

她之所以在銀行開了個化名的戶頭,乃因不願意讓稅務機關以及任何人知道她有特別收入之故。

還有,她向會員自稱濱井靜枝,這當然一方面是因為需要和銀行的戶頭名一致,但是另一方面也是由於本名星野花江是纖維批發商日東公司董事長秘書,她擔心會員之中有人會偶然發現到這種身分。這對她是很不利的事。

星野花江限制會員來電話必須在晚間十點以前,要大家嚴守。深夜裡來電話,叫人不勝其煩,而且也可能教鄰居們給察覺出來。

會員之中不用說也有人對「濱井靜枝」發生了興趣。這可由一些男會員打來的電話看出一端。

謝謝你讓我賺了一票。很想當面向你表示謝意,不曉得可不可以……。

希望能碰碰頭,當面請教……。

為了表示謝意,想請你吃個便飯……。

不用說,星野花江都禮貌地婉拒了。

她的嗓聲算得上清脆年輕,引起會員們的興趣與好奇是毋怪其然的。

你好像住在江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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