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首都的路上,拉美西斯在孟斐斯短暫停留,以便和他的兒子凱交換意見,他剛完成舊帝國遺址的修建藍圖,並準備美化阿匹斯公牛的地下墓穴。
碼頭邊,美麗高貴的御醫總長倪斐瑞前來迎接國王。
「您好嗎,陛下?」
「有點兒累,腰酸背痛,但身體還算硬朗。你似乎心事重重,倪斐瑞?」
「凱得了重病。」
「你該不會是說……」
「一種我知道但束手無策的病症。您兒子的心臟壞死,連藥物都無濟於事。」
「他現在哪裡?」
「在卜塔神廟的圖書館,埋首在一堆他仔細研讀過的文件中。」
國王立即前往凱身邊。
年近六旬,大祭司稜角分明的嚴肅臉龐一片安詳。在他深邃的藍眼珠里,閃著一個人一生追求極樂世界的平靜心聲。他面無所懼。
「陛下!多希望能在死前見到您……」
法老王握著兒子的手。
「但願法老王允許其卑微的僕從像一名對主人盡忠的朋友般永眠於生命山頂,因為再也沒有比這更偉大的幸福了……請允許我抵達美麗的西方世界,允許我成為您永遠的親人之一。我努力恪遵瑪亞特戒律,執行您的命令,完成您所託付的任務……」
凱低沉的嗓音漸漸轉弱,拉美西斯如捧無價寶物般地扶著他。
凱下葬於阿匹斯公牛的地下神廟,遺體四周環繞著這些珍貴的人物,其動物形體內隱藏著神力。拉美西斯在木乃伊臉上覆蓋一個金質面具,並親自挑選了一些陪葬品:傢具、花瓶和珠寶,許多出自卜塔神廟藝匠的傑作,將陪伴凱的靈魂走上永生的康庄大道。
老國王以極端肅穆之情主持葬禮,強抑感情為兒子行開眼開口禮,讓他能夠活生生地走向另一個世界。
梅漢卜塔無時無刻不在待命,準備從旁扶持父親,但是拉美西斯絲毫不軟弱。然而,亞眉尼卻能感受到他的這名童伴強忍著悲傷,只為在面臨新悲劇打擊前,維持應有的尊嚴。
凱的石棺終於闔上棺蓋,埋人墓穴。
當他知道離開眾官員的視線之後,拉美西斯不禁老淚縱橫。
是個拉美西斯喜愛的艷陽清晨。他請一名大祭司替他主持晨禱儀式,而且直到近午才接見首相。儘管體力已大不如前,為了試著忘卻憂傷,國王照常工作。
但是他雙腿麻痹,無法站立。他迫切地呼喊王室總管。
幾分鐘之後,倪斐瑞趕到君王床前。
「這一次,陛下,您一定要昕我說,照我的話做。」
「你太嚴格了,倪斐瑞。」
「假如您依然猶豫不決,您將永遠失去年輕活力,並且必須改變作息。」
「你是我所見過最可怕的敵人。」
「不是我,陛下,是老化。」
「依你診斷……尤其別隱瞞我!」
「從明天起,您便可以恢複行走,但是得使用手杖,因右髖骨發炎,走路會有點蹣跚。我將儘力降低病痛的程度,但是您一定要多休息,而且今後您必須少用力氣。萬一偶爾感覺關節僵硬,有麻痹傾向時,請別擔心,只要您願意每日接受幾次按摩,情形很快便會改善。有時夜晚您將無法全身躺平,擦些鎮定藥膏將可幫助您入睡。經常至法尤姆洗黑泥澡亦可增加醫療效果。」
「擦藥……每天?你把我當糟老頭看待!」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陛下,您再也不是年輕小夥子,而且不準再駕車。但是,假如您願意成為一個聽話的病人,將可避免嚴重老化,損及健康情形。日常運動,像散步或游泳,只要不過分激烈,可隨性而為。對一個終生忘了休息的人而言,您的健康狀況還算令人滿意。」
倪斐瑞露出笑容,令拉美西斯寬慰不少。任何敵人都無法擊敗他,除了這個被大智者卜塔霍特普,妮菲塔莉最欣賞的作家,所詛咒的該死老化。但是他可是活到一百一十歲才著手寫下格言集!該死的老化,它惟一的優點便是可以親近一些他極希望在無憂的冥世樂土上與他們相見的親朋好友。
「您身上最弱的一點,」總醫師補充,「便是您的牙齒,我會多加註意,避免引起感染。」
拉美西斯終於屈服於倪斐瑞的要求。幾星期後他便可恢複部分體力,但是他深知自己的身體狀況,經歷了太多的戰爭和打擊,現在只是一部衰老的機器。
惟有接受才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在寂靜肅穆的塞特神廟裡,在宇宙全能的光輝中,拉美西斯做了決定。
在此決定正式成為一道具法律效力的聖旨之前,他召見了首相、各部會首長、各級高官和各行政單位負責人,除了他的兒子梅漢卜塔以外——他委託他制定一份三角洲的經濟細目報表。
國王和在座日復一日辛苦打造埃及的男女官員相談甚久。亞眉尼在全程會談中,全力輔佐拉美西斯,諸多筆錄翔實記載。
「錯誤不多。」他對機要秘書說。
「你只找到一個,陛下?那麼,指給我看。」
「這不過是向你表達我很滿意的一種方式。」
「姑且聽之吧,」亞眉尼嘟囔,「為何你要交給將軍一個如此艱巨的任務?」
「要我相信你還沒猜中嗎?」
拉美西斯倚著手杖,在梅漢卜塔的陪同下,緩步走上一條林陰大道。
「調查的結果如何,兒子?」
「你要我調查的三角洲地區的總稅收共有八千七百六十個納稅人,每個牛場主人平均飼有五百頭母牛,我還查出了共有一萬三千零八十戶養羊人家,兩萬兩千四百三十個家禽飼主和擁有數千頭馱驢的三千九百二十名趕驢車夫。稅收良好,逃稅者極少。行政部門總是吹毛求疵,但是我義正詞嚴地要求那些小官員,別找老實人的麻煩,多清查漏稅者。」
「你果然了解三角洲,兒子。」
「這次的任務讓我學到不少東西。和鄉下農夫交談時,我深為國家感動。」
「你忘了還有祭司、書記員和軍人?」
「我過去和他們有不少的往來,而我所欠缺的便是和當地男女老少直接和深入的接觸。」
「你對這道聖旨有何看法?」
拉美西斯交給梅漢卜塔一份親筆文件。他的兒子高聲朗誦。
「我,拉美西斯,埃及的法老王,擢升王子兼皇家書記員兼印璽保管人兼軍隊總司令梅漢卜塔為雙國家的君王。」
梅漢卜塔凝視著倚著手杖的父親。
「陛下……」
「我不知道命運將允許我再活幾年,梅漢卜塔,是該讓你登上王位的時機了。就像過去我父親塞提所為,我現在也這麼做。我已年老,你則是個網。通過我所設下的最後一道考驗的成熟青年。你知道如何執政、管理和作戰,擔起埃及的未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