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呼吸不順,雙眼紅腫,胸口悶痛,亞眉尼著涼了。二月天的夜晚寒氣凝重,而白天稀薄的日照根本不足以祛寒。亞眉尼雖然訂購了大量木炭,可惜遲遲無法交貨。他情緒不佳,正準備對一位下屬大發雷霆時,一位軍中信差恰巧將一封來自敘利亞南部阿亞兵營的公文送到他的辦公桌上。

儘管噴嚏連連,亞眉尼一解讀完信中密碼,立刻在他厚亞麻的長袍外披上羊毛大衣,圍上圍巾,不顧支氣管發炎,一路直奔拉美西斯的辦公室。

「陛下……一個難以置信的消息!哈度西勒的女兒已抵達阿亞。該軍營指揮官正等待您的指示。」

在此向晚時分,埋首昏黃油燈下,其燈芯燃燒時無煙無息,國王尚未停止工作。置於無花果木高腳燈架上,油燈的光線溫和均勻。

「這是個明知故犯的錯誤,」拉美西斯認為,「哈度西勒原該事先通知我他女兒出發的時間。」

「軍營指揮官自覺面對一團看似……婚嫁隨從的赫梯軍隊!」

國王在以火爐取暖的大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

「是個計謀,亞眉尼,是赫梯帝王為衡量其政權在國內擴張程度的計謀。該護衛隊原可能遭受某些叛軍的襲擊。」

「是個誘餌……用他自己的女兒!」

「現在,哈度西勒應該可以安心了。要梅漢卜塔和事先徵調的遠征軍立即前往敘利亞保護公主。下令阿亞軍營指揮官打開城門,迎接赫梯人。」

「萬一……」

「我得冒險一試。」

眾人面面相覷,赫梯人和埃及人競能和平共處一室,如老戰友般把酒言歡。蒲菟海琶終於可以放心地返回哈圖沙了,而其愛女,在幾名赫梯官員和軍人的陪同以及梅漢卜塔的保護下,將繼續前往拉美西斯城。

明天,就將永別了。皇后滿眶淚水,看著自己漂亮又自負的女兒。

「你心中毫無遺憾?」蒲菟海琶問。

「我從未如此快樂!」

「我們再也無法相見。」

「此乃人之常情。人各有命……而我的精彩無比!」

「祝你幸福,孩子。」

「還用說嗎!」

蒲菟海琶心靈受創,甚至沒有吻別女兒,最後一絲母女關係就此終結。

「真是反常,」阿亞軍營指揮官認為,一位方臉、聲音沙啞的職業軍人說,「在此季節,山頂本該覆滿白雪,而且豪雨終日不斷。假如這暑熱持續不退,勢必缺水。」

「我們快馬加鞭行軍至此,」梅漢卜塔強調,「很遺憾有幾名士兵不支倒地。這一路上,許多水源和泉井皆乾涸無水。我擔心路途如此艱辛,將連累公主。」

「完全不合常理,」指揮官重複,「只有一位神明有能力讓天氣反常。」

梅漢卜塔懼怕聽到如此言論。「就怕你說得對。軍營里有保平安的神像嗎?」

「有,但只能驅邪辟魔,無法改變天氣。我們必須向另一名力可敵天的神明求助。」

「你有足夠的儲水供我們回程之用嗎?」

「沒有!你們得留在此地,等到天降甘霖。」

「萬一反常的酷熱持續不退,將沒有足夠的水供埃及和赫梯人飲用。」

「現在是冬季,乾旱的情形應很快就會結束。」

「你剛說過,指揮官,這種現象極不正常。離開此地會有危險,留下來也好不到哪裡去。」

指揮官蹙眉垂頭。

「那……您打算怎麼做?」

「通知拉美西斯。惟有他有能力反擊。」

凱將三大卷在艾利歐生命殿堂檔案室里找到的文件攤在拉美西斯的辦公桌上。

「所有的文章說法一致,陛下,亞洲的天氣由一位神明主控:塞特。可惜任何巫師團體皆無法與他正面接觸。惟有你,能夠與塞特對話,祈求他讓四季各守節令。然而……」

「說吧,兒子。」

「然而,我反對這種做法。因為塞特的神力恐怖無比。」

「你擔心我力量不夠?」

「你雖是塞提之子,但是改變天氣需要能夠掌控閃電、雷殛和暴風雨……然而,塞特神常出爾反爾。況且埃及需要你。還是送幾尊神像和派遣補給隊到敘利亞去吧。」

「你想塞特神會輕易放了他們嗎?」

凱俯首答話。

「不會,陛下。」

「所以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或者我坦然接受他的挑戰,或者,讓梅漢卜塔、赫梯公主和所有隨行人員因缺水而亡。」

拉美西斯的長子無言反駁父親。

「萬一我無法從塞特神廟全身而退,」法老王對凱說,「繼承王位,為埃及獻身。」

赫梯公主下榻于軍營指揮官的住所,要求與梅漢卜塔對談。國王之子認為她雖心浮氣躁,且專制蠻橫,但對外表現尚符合大皇后的作為。

「為何不立刻出發前往埃及呢?」

「因為不可能,公主。」

「天氣再好不過了。」

「這是雨季乾涸的現象,目前缺水。」

「總不能叫我們在這個恐怖的軍營落地生根吧!」

「天公不作美,是老天爺把我們留在此地。」

「貴國的巫師全都束手無策嗎?」

「我已派人通知他們當中最厲害的一位:拉美西斯本人。」

公主莞爾一笑。

「你真聰明,梅漢卜塔,我會在我夫婿面前美言你幾句。」

「但願老天爺能夠聽見我們的禱告,公主。」

「別擔心!我遠來此地絕非為了渴死於此。天上和地下的一切不全都掌握在法老王手中嗎?」

賽大武和亞眉尼都無法說服君王改變初衷。晚餐時,拉美西斯吃了一塊牛腿肉,這是塞特神降身人世的動物,同時飲用了接受此神保護的綠洲烈酒。之後,以鹽凈口,同是塞特神的產物,他亦是人間保存食物所不可或缺的火源守護神,他在父親雕像前沉思,後者以其名,大膽地自封為風雨之主在世間的代表。

缺少塞提的協助,拉美西斯將毫無機會戰勝塞特。只要稍一犯錯,膜拜姿勢不對,心思不集中,便會慘遭雷殛。對抗此神權的真面目,惟有一項武器:公正不阿。此公正的理念,塞提早在指引拉美西斯從事法老王職務時即面授機宜。

午夜,國王踏入那座建於曾遭西克索人侵略蹂躪的京城,阿瓦瑞斯的塞特神廟。一處萬籟俱寂、與世隔絕的地方,一處惟有法老王勇於進入、無懼被殲滅的地方。

想面對塞特神,必先克服恐懼,之後,怒視一切,掌握他的威力和不安,再轉化成他的力量,進入人類智慧無法觸及的宇宙核心。

拉美西斯在神壇上供奉了一杯酒和一小尊洋槐羚羊神像。能夠忍耐沙漠酷暑,抵抗惡劣環境,羚羊身上燃燒著塞特神的火焰。

「您手擎皇天,」國王對塞特神說,「足趿后土。您無所不能。您製造了酷暑和乾旱,請把冬雨還給我們。」

塞特神不為所動,雙眼冷漠。

「現在跟您講話的是我,拉美西斯,塞提的兒子。任何神柢皆不得危亂人間秩序和四季循環,諸神皆應服從天法。您,也不例外。」

神像雙眼漲紅,赤熱頓時充塞神廟。

「你休想使用神力對付法老王,在他身上結合了何露斯和塞特。您住在我內,我將運用您的威力打擊黑暗,推翻混沌。聽從我,塞特,讓北部地區天降甘霖!」

拉美西斯城上空於是閃電交加,雷聲大作。

一個戰鬥的夜晚正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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