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陣陣寒流從赫梯帝國軍事首府哈圖沙的城門前呼嘯而過。安納托利亞高原上,涼秋驟轉嚴冬。傾盆大雨使得路面泥濘不堪,阻撓商人的通行。生性怕冷的哈度西勒帝王守在爐火前,以燒酒祛寒。

他剛接獲一封拉美西斯的來函,正樂不可支。赫梯和埃及之間將永無戰事了——儘管有時不得不使用武力,哈度西勒仍偏好外交手段。況且赫梯帝國已厭倦連年戰火。自從與拉美西斯締結和平協議以來,舉國人民皆已習慣平靜的生活。

蒲菟海琶終於回來了。皇后在雷公神廟祭拜了幾個小時,卜卦求神。這位女祭司長得美麗、莊重,是個受人愛戴的女君王,連各軍將領都對她敬畏三分。

「結果呢?」哈度西勒不安地問。

「不好。天氣將持續惡化,氣溫下降。」

「我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帝王揮舞著那封寄自拉美西斯城的回函。

「拉美西斯終於答應了?」

「既然已結束他的再生慶典,況且為了順利完成儀式,他象徵性地娶了他的女兒為後,埃及的法老,我們親愛的兄弟,同意迎娶我們的女兒。一位赫梯女子將榮登埃及上下兩地之後……沒想到竟能美夢成真!」

蒲菟海琶莞爾一笑。

「你願意臣服拉美西斯了。」

「一切聽從你的建議,親愛的……你明智的建議。隨便你怎麼說都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終於達到我們期待的目標了。」

「很不幸,天公不作美。」

「總會雨過天晴。」

「但讖言並不樂觀。」

「假如我們遲遲不將女兒送往埃及,拉美西斯恐將以為我們另有陰謀。」

「怎麼辦呢,哈度西勒?」

「告訴他實情,並請求他的協助。埃及巫師法力高強,但願他們可以平息風雨,清除路障。現在就提筆寫信給我們親愛的兄弟。」

臉型瘦削嚴峻、因關節疼痛走路時而無法屈膝的凱,在薩卡拉大公墓里踽踽獨行,此地讓他覺得心平氣和勝於凡問俗世。身為卜塔神廟的大祭司,拉美西斯的長子極少離開孟斐斯古城。凱迷戀金字塔時代,可以整日目不轉睛地凝視那三座位於吉薩的石砌高山——幾座由胡夫、海夫拉和門卡馬拉法老所建造的金字塔。日正當中時,陽光直射其白石牆面,照亮所有的墓穴、墓園和沙漠。化身自創世之晨,從原始海洋浮出水面的第一顆石子,這些金字塔亦是石化的太陽光芒,飽含不朽的精力。凱領悟了它們代表的真理之一:每一座金字塔都是他從古文獻里研究得知的偉大智慧集里的一個字母。

然而這位孟斐斯的大祭司卻憂心忡仲,毗鄰左塞法老墓園壯觀的建築群,其中一座階梯形金字塔獨樹一格,烏納斯國王的陵寢亟待整修。這座建於第五朝代末期,超過千年以上的金字塔傷痕纍纍,幾塊邊石已非換新不可。

在這裡,在薩卡拉,大祭司凱與先祖的靈魂互通有無。在陵墓的聖堂里,他仔細閱讀圓柱上的象形經文,其中描述通往天庭的康庄大道和這幾位擁有「正義之聲」者的幸福前途,因為他們在世上的生活符合瑪亞特戒律的要求。解讀這些經文的同時,凱再度賦予墓園主人新生命,讓他們重新活在這片寂靜的土地上。

當卜塔神廟大祭司在烏納斯金字塔外流連徘徊時,他的父親走向他。拉美西斯不正像這幾位光明靈魂中的一位,在每日的某些時辰,出現在通靈者面前嗎?

「有什麼新計畫,凱?」

「當務之急,督促整修古帝國時期的幾座金字塔,非立即動工不可。」

「找到托特之書了嗎?」

「只找到某些片段……但我絕不放棄。薩卡拉有許多寶藏可尋,或許我得長生不老才行。」

「你現在才三十八歲,普塔霍特普不是等到高齡百歲時才撰寫他的格言集嗎?」

「在這些地方,父王,人以時間填補永恆,再將它轉變成活石。這些聖堂,這些象形經文,還有這些瞻仰生命奧秘的大法老,都朝拜永恆,他們不就是我國最傲人的文明嗎?」

「偶爾也會關心一下國事嗎,兒子?」

「既然有你執政,何必多費心思擔憂?」

「再過幾年,凱,我終將離去,我也將奔向那個寧靜的國度。」

「陛下剛接受新生的祝福,而且三年後,我將更用心籌劃你的下一次再生慶典。」

「你完全不在乎行政、經濟、軍隊……」

「我對這些事務一點興趣也沒有。嚴格地執行宗教禮儀不就是我國社會的根基嗎?它維繫全國人民的幸福,我願意做出更多的貢獻。你認為我這樣做不對嗎?」

拉美西斯抬眼望著烏納斯金字塔的頂端。

「追尋更高、更基本的理想,永遠是對的。可惜法老王必須深入地獄,打擊企圖枯竭尼羅河和摧毀光明之船的惡魔。假如不是他每日奮力作戰,人們能夠順利舉行慶典嗎?」

凱觸摸那些千年古石,仿若它們可以啟示他的思考。

「我該如何協助法老王呢?」

「赫梯帝王希望將女兒送來埃及與我成親,可惜安納托利亞高原氣候惡劣,無法成行。哈度西勒來函邀請我國的巫師為他們祈求神明,改善氣候。儘快替我找出能夠符合他要求的宗教經文。」

那名貨輪船長雷勒克藏匿於此,無人知其下落。根據其幕後老闆的命令,拜訪了一名體弱多病的書記員,對他胡言亂語之後,他得在拉美西斯城的皿裔區避一避風頭。然而報酬極高,超過三個月開船送貨的薪水。雷勒克之後又與老闆見過一次面,他對他的表現讚譽有加。根據他的判斷,與預期的結果相符。可惜只有一個小麻煩:老闆要求雷勒克改變造型。船長自認擁有做人的絡腮鬍和多毛的肌膚,試著討價還價,但因涉及個人安危,他不得不放棄己見。去胡剃鬚之後,他將改名換姓,到南部重操舊業,如此一來,警方永遠也查不出其犯罪證據。

雷勒克住在一間小白屋的底樓,白天無事睡大覺。直到挑水夫經過門前,女屋主才會叫醒他,幫他購買幾塊大蒜洋蔥餡餅,讓他大快朵頤。

「剃鬚匠已經來小廣場了。」她提醒。

船長從床上爬起。剃掉鬍子後,將會減少一點兒男人味,且更不易吸引異性,幸虧他還擁有其他迷人的優點。

雷勒克從窗口往外看。

小廣場上,一名剃鬚匠架起四根支柱,上鋪帆布,以遮擋火熱的太陽。帆布下有兩張凳子,較高的那一張是他自己的座椅,矮的是客人的。

已經有十幾個客人了,一定還得等很久。其中三名玩起擲骰子遊戲,其他的則挺直背部,靠牆而坐。於是雷勒克再度躺下,呼呼大睡。

女屋主搖醒他。

「快下樓去吧!你是最後一個了。」

這一次,再無逃避的借口。雙眼微張,船長步下階梯,走出民宅,坐上那張三腳凳,椅子吱嘎作響。

「要剃成什麼樣子?」剃鬚匠問。

「下巴和兩頰全部剃光。」

「要剃去這麼好看的鬍子?」

「少管閑事。」

「悉聽尊便,朋友,你出價多少?」

「一雙莎草葉涼鞋。」

「這很費工夫……」

「假如你不願意,我可以另請高明。」

「好吧,好吧……」

剃鬚匠在他臉上塗抹肥皂水之後,以刮鬍刀輕輕滑過其左臉頰,確定刀刃的鋒度,隨後,一個快而準的動作,他將刀口按在船長的脖子上。

「假如你膽敢逃跑,雷勒克,假如你不從實招來,我會宰了你。」

「誰……你是誰?」

賽大武將刀口往下一按,鮮血一滴滴流向船長的胸口。

「假如你拒絕回答,就別想活命。」

「問吧!」

「你認識一位左前臂有道傷疤,栗色眼珠的貨輪船長嗎?」

「認識……」

「你認識謝麗夫人嗎?」

「認識,我替她送過貨。」

「走私?」

「我們有生意往來。」

「你的老闆是誰?」

「他叫……亞眉尼。」

「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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