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埃及外交部長亞俠的葬禮莊嚴隆重。凱身穿豹皮祭衣,為停放亞俠木乃伊的金色洋槐木棺行開眼、開耳和開口禮。拉美西斯則為其入殮封棺。

整座公墓再度恢複寧靜,國王獨自留在對外開放的靈堂。他是第一位為其亡友舉行護衛靈之禮的祭司,他向祭壇獻上一朵蓮花、一束鳶尾花、一塊新鮮麵包和一杯酒。從今以後,每天將有一位受雇於皇宮的祭司前來祭拜及守護亞俠的墓地。

摩西為夢想遠走他鄉,亞俠奔赴天國,童年的朋友圈日漸縮小。偶爾,拉美西斯也會惋惜這漫漫統治之路陰霾重重。和塞提、杜雅、妮菲塔莉一樣,亞俠在他心中的地位,無人可以取代。注重隱私,一生孤芳自賞,他和拉美西斯之間無須贅言,兩人心有靈犀一點通。

是妮菲塔莉和亞俠共創了和平——缺少他們的決心和勇氣,赫梯不可能輕言放棄武力攻擊。殺害亞俠的兇手不知世間的友誼牢不可破——即使面對死亡,亞俠也要用盡生命揭露謊言。

人人皆可借酒澆愁,呼朋引伴,憶往忘憂。人人皆可,惟獨法老王不行。

與拉美西斯獨處,即使身為其次子兼軍隊總司令,亦令人渾身不安。梅漢卜塔盡量保持中規中矩,知道他父親無時不在評量他,一如托特神評估人類的行為。

「父王,我想告訴你……」

「沒有用,梅漢卜塔,亞俠曾是我的童伴,不是你的。任何安慰的話語都無法減輕我的痛苦。惟有超越肉身死亡的永恆護衛靈得一解我愁。我方軍隊做好作戰準備了嗎?」

「好了,陛下。」

「從今以後,一切從嚴。世界將快速改變,梅漢卜塔,我們應隨時準備迎接挑戰。但願你常保警戒心。」

「這是否意味兩國之戰已拉開序幕?」

「亞俠幫助我們躲過了一個圈套,避免主動與赫梯解除和平約定。可惜無法就此挽救和平。為了維護其自認受損的尊嚴,哈度西勒將出兵攻打迦南,大舉入侵三角洲。」

梅漢卜塔表情錯愕。

「要讓他……為所欲為嗎?」

「他將以為我方軍心散漫,無能回擊。等他誤入尼羅河支流,分散軍隊時,我們再一舉攻下他們。在我國土上,赫梯人休想逞強。」

梅漢卜塔似乎忐忑不安。

「你對這個計畫有何看法,兒子?」

「太……太冒險了。」

「你是說,太危險了?」

「你是法老,我必須服從你。」

「說實話,梅漢卜塔。」

「我有信心,陛下,和所有埃及人一樣,我對你有信心。」

「隨時待命。」

賽哈馬納對自己的海盜直覺深信不疑。他不認為亞俠的死亡是哈度西勒帝王下令某軍官,經過策劃,鏖戰二番後才造成的結果。同樣的直覺將他引向另一條線索:應該是個嗜血成性的禽獸所為,好打擊拉美西斯,讓他失去一位可貴,甚至不可缺少的助手。

所以,撒丁人整日守候在達妮特夫人別墅的附近,苦等巫里泰舒博外出。

赫梯人中午剛過即跨出住所,確定無人跟蹤後,騎上一匹白點斑斑的黑馬離去。

賽哈馬納上前敲門。

「我想見達妮特夫人。」

腓尼基女子在一間舒適的雙圓柱小會客室里接見他,四扇架高的窗戶採光充足,亦確保空氣流通。

美麗的腓尼基女子明顯瘦了。

「是官方拜會嗎,賽哈馬納?」

「目前還算友好性質,接下來就取決於您的回答了,達妮特夫人。」

「所以也算是一場審問啰!」

「不,只是和一位高貴,但不幸誤入歧途的女士閑話家常。」

「我聽不懂?」

「當然,您了解我話中之意。最近發生了幾件慘案:外交部長亞俠,從赫梯返回埃及途中,遭人殺害了。」

「謀殺……」

達妮特臉色發白。若想擺脫賽哈馬納,只需大喊一聲救命。那四名藏身室內的利比亞人便會立刻一擁而上,擊斃撒丁人,但是倘若殺害了拉美西斯的私人侍衛長,將引來警方調查,而她恐將難逃刑法制裁。不,最好還是強顏歡笑,頑命抵抗。

「請您說明您的丈夫,巫里泰舒博,最近兩個月的詳細行蹤。」

「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待在家裡,因為我們實在難捨難分。外出的話,也只不過上個小酒館或在城裡散步。我們住在一起,十分幸福!」

「他什麼時候離開拉美西斯城,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婚後,他從未離開這座他心儀的城市。而且他已經逐漸淡忘過去。因我們的結合,他成了法老王的子民,和你我一樣。」

「巫里泰舒博是名罪犯,」賽哈馬納直言,「他威脅您,恫嚇您。假如您願意告訴我實情,我會派人保護您,法律也將還您自由。」

頃刻間,達妮特真想逃向花園。賽哈馬納必將尾隨而至,她再告訴他有幾名利比亞人在此,那麼她便可重獲自由了……然而,她卻永遠再也見不到巫里泰舒博!要她放棄如此一位愛侶真是難如登天。

當他不在家時,她便患相思病——她需要他如同需要嗑藥一般。因為巫里泰舒博,達妮特才能飽嘗情慾的真正滋味,一份值得散盡千金換來的無比樂趣。

「即使您把我拖到法官面前,賽哈馬納,我也不會更改口供。」

「因為巫里泰舒博會殺了您,達妮特夫人。」

她微微一笑,回味起就在撒丁人抵達的前幾分鐘,她所享受的魚水之歡。

「假如您已結束這一長串的愚蠢審問,請便。」

「我真心想替您解圍,達妮特夫人。」

「我並沒有危險。」

「一旦您做好決定,請與我聯繫。」

她的手挑逗、溫柔地滑過撒丁巨人結實的手臂。

「您是位美男子……我真為您感到可惜,因為我早已心有所屬了。」

伊瑟頸上戴著一條懸掛金龜形天青石墜飾的金項鏈,手腕和足踝亦佩戴了幾串鏈環,身穿一襲皺褶的皇家亞麻長袍及一件粉紅披肩,頭戴雙羽皇冠,輕騎出巡,繞過拉美西斯城的大街小巷,馬車夫精挑細選了兩匹良駒,在其背上覆蓋五彩馬袍,再以藍、紅、黃的鴕鳥翎飾裝點馬頭。

場面十分壯觀。皇后出巡的消息立刻傳遍街頭巷尾,旋即萬頭攢動,人人爭睹其風采。小孩們以蓮花瓣為馬開道,歡呼聲隨處可聞。能夠親眼目睹大皇后,豈不是福德的恩賜嗎?人們因此忘了戰爭的傳聞,咸認為拉美西斯有理:他不該罷黜伊瑟,無論此決定將引起什麼樣的後果。

伊瑟雖出生貴族世家,但仍細細品味能夠親臨天下百姓的這一刻,其中融合了各社會階層和各種文化,拉美西斯城全城居民向她表達了他們對她的愛戴之情。

不顧車夫的遲疑,皇后堅持造訪幾處平民區,在那兒,她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被人民愛戴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伊瑟回到宮內,靠在床上,如痴如醉。還有什麼比得到充滿希望和燦爛前途的子民的信任更感人的呢?走出她的黃金屋,伊瑟才得以認識這個她身為其後的國家。

在當晚各省長亦應邀出席的晚宴上,拉美西斯對眾人宣布即將開戰。所有的賓客都注意到大皇后伊瑟明艷照人。雖無法抗衡妮菲塔莉,她亦無愧職守,博得部分官員的尊敬。

無論與誰交談,她都語帶安慰。因為埃及不必畏懼赫梯,只要有拉美西斯在,必能通過任何考驗。各省長深受皇后的信心鼓舞。

等拉美西斯和伊瑟在高踞全城的陽台獨處時,拉美西斯溫柔地擁她入懷。

「你今天的表現完全符合你的身份,伊瑟。」

「你終於以我為榮了?」

「我選擇你取代大皇后,總算沒有看錯人。」

「與赫梯國的談判完全中止了嗎?」

「我們已經做好作戰的準備。」

伊瑟將頭斜靠在拉美西斯的肩上。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情,你一定可以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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