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整座皇宮寂靜無聲。拉美西斯甫自艾利歐歸來,立刻感覺事有蹊蹺。文武百官縮頭畏尾,行政閣員足不出戶。

「去把亞眉尼找來,」國王命令賽哈馬納,「帶他到陽台來找我。」

拉美西斯從皇宮頂點,得以俯視全城,摩西曾是造城的建築師之一。綠牆白屋安居在棕櫚樹下;行人三兩成群散布在花園裡或池塘邊;皇家軍旗高懸桿端,立於神廟塔門兩側,象徵神靈永在。

托特神明要求君王維護和平,不計任何代價。在此危機四伏的迷宮裡,由他負責找出一條防止屠殺和災難的康庄大道。為國王指點迷津的同時,這位智慧之神亦賜予他一個新願望。他原是神輝降身而成的太陽瑞神之子,現在他亦成了黑夜太陽托特神之子。

亞眉尼的臉色比平日更蒼白,眼中透露著一抹無盡的悲傷。

「你,至少,你敢對我直言不諱!」

「亞俠過世了,陛下。」

拉美西斯強裝鎮定。

「在什麼情況下?」

「使節團遭人攻擊。有位牧人發現他們的屍體後,向迦南省警察報案,他們隨即趕赴現場,其中一名警員認得亞俠。」

「屍首經過官方確認了嗎?」

「是的,陛下。」

「他的遺體現在何處?」

「在一座城堡里,與其他使節團成員的遺體放在一起。」

「無一人倖存?」

「無一人。」

「有無目擊者?」

「沒有目擊者。」

「派賽哈馬納立即前往出事現場,採集任何蛛絲馬跡,並運回亞俠和其同僚的遺體,他們將長眠於埃及的國土上。」

撤丁巨人和一小隊傭兵快馬加鞭直奔那座城堡,再以同樣風馳電掣的速度趕回埃及。當他一抵達拉美西斯城,賽哈馬納便將亞俠的遺體交給一位乾屍師傅,他為屍首徹底清洗塗上防腐香料後,才帶到法老面前。

拉美西斯伸出雙手抱起他的朋友,將他放在皇宮寢室的一張床上。

亞俠的遺容安詳。身覆純白裹屍布,看似沉睡一般。

拉美西斯面對遺體,亞眉尼和賽大武分立兩側。

「是誰殺了他?」賽大武問,雙眼紅潤,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一定要查出兇手是誰,」國王保證,「我正在等候賽哈馬納的調查報告。」

「他的墓穴已經準備好了,」亞眉尼強調,「一生的評論亦功多於過,諸神會讓他再度轉世為人的。」

「指派我的兒子凱主持出殯大典,兼吟誦那段輪迴轉世的古老經文。他在世上所建立的各種關係,都將帶到天上去。亞俠為國效忠,將可保佑他在天國逢凶化吉。」

「我將手刃殺害亞俠的兇手,」賽大武說,「從今以後,我矢志不忘此心愿。」

賽哈馬納前往晉見君王。

「有何發現?」

「亞俠被飛箭擊中右胛骨,傷勢不算太嚴重。這才是致他於死地的武器。」

賽哈馬納將匕首遞給拉美西斯。

「鐵做的!」亞眉尼驚呼,「赫梯帝王的殘酷回禮!這不就表明是他狙擊了亞俠。」

賽哈馬納從未見過亞眉尼如此義憤填膺。

「我們現在知道兇手是誰了,」賽大武冷冷地下結論,「哈度西勒別以為可以躲在他的城堡里高枕無憂,我將潛入其內,將他的屍首丟出城牆外。」

「我持保留的態度。」賽哈馬納說。

「你錯了,我一定會成功的。」

「我說的保留態度不是針對你的復仇心切,賽大武,而是兇手的身份。」

「這把鐵制匕首不是赫梯人的嗎?」

「當然是,但是我還找到了另一個證物。」

賽哈馬納取出一根破損的羽毛。

「是利比亞戰士的飾物。」

「利比亞人聯合赫梯人……不可能。」

「當壞人決定聯手時,」亞眉尼認為,「什麼勾當都做得出來。顯然,哈度西勒選擇武力鬥爭。和歷代的赫梯帝王一樣,他一心只想毀滅埃及,而且準備聯合那些地獄魔王!」

「還有一點很重要,」賽哈馬納說,「使節團人數不多。而侵略者應有四五十人。是一幫善用陷阱的匪盜,而非常規軍。」

「這是你個人的看法。」亞眉尼反駁。

「不,是事實。我們查過地勢、路段的寬窄和馬蹄印,絕對可信。我確定當時附近沒有出現任何一輛赫梯戰車。」

「有何差別?」賽大武問,「哈度西勒下令突擊隊以這把鐵制匕首,一份回贈拉美西斯的漂亮禮物,狙殺亞俠!只因為法老王拒絕迎娶其女,赫梯帝王便謀殺他的好友,一位居中遊說的和平之士。人真是本性難移,赫梯人永遠是不可理喻的野蠻人。」

「陛下,」亞眉尼義正詞嚴地陳述,「我雖畏懼暴力,討厭戰爭。但是任憑這樣的罪行我行我素,將為法律所不容。只要一天不剷除赫梯,埃及便永無寧日。亞俠以身殉難,對我們曉以大義。」

拉美西斯沉著冷靜。聆聽各方說詞。

「還有其他的發現嗎,賽哈馬納?」

「沒有,陛下。」

「亞俠沒在地上留下隻字片語?」

「來不及,匕首刺得太深,他當場死亡。」

「他的行李呢?」

「被偷了。」

「衣服呢?」

「乾屍師傅幫他脫掉了。」

「拿來給我看看。」

「但是……應該被銷毀了!」

「去給我拿來,快點。」

賽哈馬納聽見他一生當中最恐怖的事情,怎麼有人會對一件血跡斑斑的上衣和外套感興趣呢?

撒丁人衝出皇宮,跳上馬,直奔乾屍師傅居住的郊外村莊。木乃伊藝匠的老闆早已修飾整齊亞俠的遺體,好讓法老王和他的朋友們做最後的瞻仰。

「亞俠的衣服呢?」撒丁人問道。

「送走了。」木乃伊師傅回答。

「你把它們送去哪裡?」

「嗯……和往常一樣,我把它們交給北村的那位洗衣工人。」

「他住哪裡?」

「運河旁,河灣小道盡頭,最後一間房子。」

賽哈馬納再度縱馬飛馳,快馬加鞭跳過矮牆,穿過花園,在大街小巷橫衝直撞,險些撞倒路人,最後火速奔向河灣小道。

在最後一間房屋門前,他勒住韁繩,停下汗流浹背的馬,然後上前敲打窗板。

「洗衣匠!」

有個女人把門打開。

「去運河旁洗衣服了。」

賽哈馬納丟下馬,一路直奔那條清洗衣服的水源保護運河。他一把攫起那人的頭髮,他拿著肥皂,正準備開始搓洗亞俠的那件上衣。

外套上血跡斑斑,上衣也是,但是有個明顯的差別:亞俠以顫抖的指尖,畫下了一個符號。

「是個象形字母,」拉美西斯認為,「你覺得是哪個字,亞眉尼?」

「雙臂下垂,掌心朝地……否定的符號。」

「『不』……我和你的觀察結果一樣。」

「一個名字或一個字的開頭字母……亞俠到底要說什麼?」

賽大武、亞眉尼和賽哈馬納一頭霧水。拉美西斯腸枯思竭。

「亞俠去世前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只夠他寫下一個象形字母。他早已料到我們的結論:此一殘酷謀殺案的兇手鐵定是哈度西勒,而我必將立即向他宣戰。那麼,亞俠吐盡最後一個字,其實是為了避免一場悲劇的發生。『不』的意思是,真正的兇手不是哈度西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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