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戴著一條厚重的金項鏈,穿著一件類似金字塔時期所有法老喜愛的白色纏腰布,腳上一雙白涼鞋,拉美西斯大帝在他的百萬年神殿,建築在底比斯左岸的拉美西斯神廟裡主持晨禱儀式。他在那裡平靜地喚醒憩息在內中堂的神力。透過這股神力,精氣才得以悠遊於天地之間,埃及才能成為宇宙的象徵,而人類天生的毀滅慾望才能被平息。

拉美西斯五十五歲時,健碩的體格高達一百八十厘米,他頭型修長,留著金褐色的秀髮,額頭寬大,眉骨突出,眼神犀利,鼻子堅挺而略呈鷹鉤狀,耳背圓潤,耳緣巧妙內卷。從他迷人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力量和權威。只要他一出現,再淬勵剛強的人也會驚慌失措。難道不是有某位神明賦予了這位在全國各地蓋滿建築物,並且殲滅四方敵人的法老特別的神力嗎?

執政三十三年……惟有拉美西斯了解那些他所經歷過的考驗的真正分量,自從他父親塞提駕崩之後,他的去世一度讓拉美西斯於準備和赫梯人開戰前夕不知所措;若沒有天神阿蒙的協助,拉美西斯,被他自己的軍隊出賣,根本無法打贏卡疊什戰役。雖然也曾有過幸福和平的歲月,但是他的母親杜雅,正統權力的化身,已在那塊正義靈魂永遠棲息的光明地與她那位顯赫的丈夫相會合。而無情的命運卻再次以最殘酷的方式打擊他,讓他遭受永遠無法痊癒的傷害。他的大皇后,妮菲塔莉,在他的懷裡去世。而在努比亞的阿布辛拜勒,拉美西斯在那兒建造了兩座紀念他們皇家夫婦誓不分離、永結連理的神廟。

法老王失去三位最親愛的人,三位陶冶他、賦予他無限親情和愛情的人。然而,他依然得繼續執政,以同樣的信心和熱情再造埃及。

其他四位在他身邊共同創下數不盡的光榮戰績的夥伴也相繼離開了他:他的兩匹駿馬,在戰場上英勇退敵;他的獅子,劊子手,不止一次拯救過他的性命;以及他那條金黃毛髮的狗,夜警,它榮享第一等的乾屍禮遇。另一條夜警繼任它,然後是剛剛才出生的第三條。

又失去一位,希臘詩人荷馬,他凝視著檸檬樹,在他的埃及花園裡溘然長逝。拉美西斯朝思暮想和這位深受法老文明感動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作者之間的對談。

妮菲塔莉過世之後,拉美西斯原打算將王位讓給他的長子,凱。但是他的朋友群起反對,提醒他法老乃終身制,不得自由禪讓。因此無論他內心多麼傷痛,他依然得執行王權,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瑪亞特戒律亦如是規定,所以拉美西斯,一如他的歷代祖先,只好惟命是從。

就是在這裡,在他的百萬年神殿,那股祝佑他執政的神奇力量,源源不絕,從這裡,拉美西斯得以汲取他繼續執政所需要的精力。儘管還有一場重要的典禮等著他,君王卻在拉美西斯神廟裡,那些庇護在一道長達三米圍牆下的大廳和兩個豎滿象徵俄賽里斯國王的圓柱廣場,一間深及三十一米,寬達四十米的四十八根圓柱大廳,以及一間供奉神明的神壇里流連忘返。神廟入口處,有幾根高達七十米的方尖碑,其上經文解釋它們可上達天庭;第一個中庭的南方就是皇宮。神廟的四周,有一間圖書館、幾間倉庫、一個儲藏金銀財寶的寶庫、書記員的辦公室和祭司的住所。這座神廟城市日夜運作不息,因為為神服務,不得休息。

拉美西斯在紀念其妻妮菲塔莉和母親杜雅的廟堂里只逗留了極短的時間。細細端詳那幾幅描繪皇后與神秘耀眼的阿蒙及瑞神結合,以及喂哺法老,確保其永遠年輕的浮雕。

皇宮裡的賓客得耐心等待。國王走出回憶,他不再駐足於那根高達十八米,由一塊緋紅花崗岩打造,題名為「拉美西斯,國王之光」的圓柱前,也不徘徊於他於執政第二年所植下的那棵洋槐樹下,他直接走向那間外國使節雲集的十六根圓柱大廳。

伊瑟雙眼碧綠犀利,鼻子小巧端正,嘴唇細薄,下巴微翹,年過五十,卻依然精力充沛、活潑詼諧。歲月並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她優雅迷人如昔。

「國王到底離開了神廟沒有?」她不安地問女僕。

「還沒有。陛下。」

「那些外交官會火冒三丈!」

「別擔心,像君王這樣一位偉人,沒有人敢不耐心等候。」

拉美西斯……是的。他是最偉大的人!伊瑟想起她和拉美西斯王子的第一次約會,那個似乎與權力無緣的熱情少年。他們曾經那麼快樂,在那間小麥田邊的茅草屋裡,分享彼此相知相許的歡愉!之後出現了那位高貴的妮菲塔莉,一眼便可以看穿她具有皇室大皇后的特質。拉美西斯並沒有弄錯,但卻是伊瑟為他生下兩個兒子,凱和梅漢卜塔。曾經有一段時間,她憎恨過拉美西斯,然而伊瑟自知無法承擔皇后的重責大任,一心只願分享這位她所鍾愛的男人的生命,即使短暫如曇花一現。

妮菲塔莉和拉美西斯都不排斥她這個「次妃」,依據禮儀,伊瑟十分慶幸能伴君王左右,生活在他的庇蔭下,每個人都認為她這一生沒有白活,但是伊瑟自嘲這樣的批評。對她而言,她寧願生為拉美西斯的僕人,麗非一位愚蠢高傲的后妃。

妮菲塔莉的逝世也讓她十分傷痛,這位皇后不是敵人,而是她敬愛的朋友。心知肚明沒有任何字眼足以安撫國王的傷痛,她只能退縮一旁,緘默靜觀。

結果卻出人意表。

喪期結束之後,甚至由拉美西斯本人為妮菲塔莉蓋棺殮葬,他要求伊瑟成為新的皇室大皇后。沒有任何一位法老可以單獨執政,因為法老王乃是陰陽調和的和諧組合。

伊瑟從未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埃及的皇后,與妮菲塔莉的較量令她卻步。但是拉美西斯的旨意不容置疑,儘管她憂心忡忡,伊瑟還是服從了命令。她成為「溫柔的愛情,那個看得見何露斯和塞特神安居在法老王——兩地和上下埃及的君王——體內的女人,那個語帶歡欣的女人」,但是這些傳統的頭銜都不重要。真正的幸福是能夠分享拉美西斯的生活,他的歡樂和痛苦。伊瑟現在是世上最偉大君王的妻子,他對她的信任已足夠讓她陶醉了。

「陛下請您動身。」女僕說。

頭戴高插兩根長羽毛的禿鷹形假髮,身穿白長袍,腰上系著一條輕盈的紅腰帶,再佩上項鏈和幾隻金手鐲,大皇后走向會議大廳。少女時代的侯門高官教導她在正式禮儀中要典雅端莊。這一次,像法老王一樣,她將是那些吹毛求疵的官員眼中的焦點。

伊瑟在距離拉美西斯一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她的第一位和惟一的愛人,依然令她神魂顛倒。對她而言,拉美西斯太偉大了,她永遠窺視不了他那豐富的思想,但是愛情的神奇彌補了這個無法跨越的缺陷。

「你準備好了嗎?」

埃及皇后俯身答禮。

當皇家夫婦出現時,喧嘩聲戛然而止,拉美西斯和伊瑟登上王位。

法老的舊友兼外交部長,那位領導潮流、舉止高雅的亞俠走上前去,瞧著這位體面的人物,蓄著整齊的小髭,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芒,神情幾近傲慢,誰想得到在一次危機重重的間諜行動中,他曾出生入死,冒著生命的危險深入赫梯的領土呢?亞俠迷戀美女、華服和美食,睥睨世人,甚至不屑,但是他心中燃燒著一份任何人都無法將之澆熄的願望:榮耀拉美西斯,世上惟一一位令他——雖然他從未承認——景仰終身的人物。

「陛下,南部已俯首稱臣,為您獻上他們所有的財寶,請求您赦免他們;北部懇請您顯現奇蹟;東部收攏土地向您進貢;西部虔誠屈服。各部落首長叩首求饒。」

赫梯大使走出使節行列,向皇家夫婦屈膝跪拜。

「法老是光明之主,」他讚美,「其火焰令人生存或死亡。但願他的護衛靈世代相傳,他的朝代永享安樂,河水泛濫即時降臨,因為他讓神聖精力生生不息,他能悠遊天地之間。在拉美西斯的領導下,世上不再有暴動,所有國家永享太平。」

讚詞之後,各方獻禮。從努比亞邊境到迦南、敘利亞等屬地,拉美西斯大帝的帝國向它的主人獻上崇尚的敬愛。

整座皇宮寂靜無聲,惟有國王的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情況如何了,亞俠?」拉美西斯問。

「兩地繁榮,各省富庶,倉儲豐盈,你是人民的主宰,你……」

「讚詞宣讀已經結束了。為什麼赫梯大使要大肆發表那些聳人聽聞的賀詞呢?」

「外交辭令……」

「不,另有目的。你不認為嗎?」

亞俠用修剪整齊的食指捋著那綹灑過香水的鬍髭。

「我承認我也困惑不已。」

「哈度西勒將重提和平之事嗎?」

「我們收到的訊息並非如此。」

「告訴我你真正的看法。」

「相信我,我茫然不知所措。」

「對赫梯人將信將疑會是個致命的錯誤。」

「你是否要我查明真相?」

「太多年平靜無事了,這段時間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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