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五月驕陽似火,已是收成季節。農人揮動鐮刀,金黃穗桿應聲而倒。勇敢且孜孜不倦的馱驢把麥穗背到打曬場。打麥是個辛苦的工作,但是工人因此享有充足的麵包、水果和冰水,工頭亦允許他們可以午休打盹。

荷馬選擇在此時節封筆。當拉美西斯來訪時,詩人不似往日以蝸牛殼煙斗吞雲吐霧鼠尾煙草。儘管艷陽高照,他依然身穿寬大的羊毛長袍。他躺在一張擺在檸檬樹下的床上,頭上枕著一個靠墊。

「陛下,我本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發生什麼事?」

「因為年齡的關係,我的手累了,心也一樣。」

「為什麼不請御醫來診斷一下?」

「我沒有病,陛下,死亡不也是圓滿的一部分嗎?連我的貓都棄我而去,可惜我卻沒有勇氣找只新的。」

「您還有許多著作未完成,荷馬。」

「我把畢生傑作都給了《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既然人生的終點已來臨,為何要反抗呢?」

「我們會治好您的病的。」

「您執政幾年了,陛下?」

「十五年。」

「您年紀太輕無法瞞騙像我這樣見識太多世故的老人。死亡已滲入我的血管,凝結我的血液,任何醫生都對它回天乏術。但有一件比這重要得多的事情:您的祖先建立了這個傲視群雄的國家,您應負起繼往開來的使命。與赫梯人的敵對狀況演變成什麼樣子了?」

「亞俠已順利完成任務:我們希望簽訂一份停戰協定。」

「寫了這麼多有關戰爭的題材之後,假如能夠安然離世,將是件多麼欣慰的事情:『太陽的光芒映照在海洋上』,我詩中的一位英雄說,『它伸向肥沃的土地,然後黑夜降臨,一個戰勝者熱切期待的黑夜』。現在,輪到我追隨逃兵,逃向黑暗。」

「我將為您建造一座雄偉的陵寢。」

「不,陛下,我依然是希臘人,對我們而言,來世只不過是遺忘和痛苦。到了我這把年紀,要放棄本身的信仰為時已晚。雖然這樣的來世對您而言並不美好,但我已做好心理準備。」

「智者告訴我們,偉大作家的著作比金字塔更能流芳百世。」

荷馬莞爾。「您願意幫我最後一個忙嗎,陛下?握著我的右手,那隻寫作的手,借著您的力量,或許比較容易走到另一個世界。」

詩人平靜地與世長辭。

荷馬被安葬在一座山丘上,在他的檸檬樹旁。他的墓穴里放了一本《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以及一卷敘述卡疊什戰役的詩集。只有拉美西斯、妮菲塔莉和亞眉尼哀容滿面地參加了這場喪禮。

等君王回到辦公室時,賽哈馬納交給他一份報告。

「沒有任何有關歐費爾巫師的消息,陛下,或許他已經離開埃及了。」

「他會不會躲藏在猶太區里?」

「假如他改頭換面,又贏得了他們的信任,這也不無可能。」

「你的線民怎麼說?」

「自從摩西被當成猶太人的偶像之後,他們便噤不出聲。」

「所以你也不清楚他們有何打算?」

「可以這麼說,陛下。」

「說清楚,賽哈馬納。」

「摩西和埃及的敵國將發起一場暴動。」

「摩西要求與我私下會談。」

「別答應,陛下!」

「你擔心什麼?」

「他一直伺機暗殺您。」

「你的擔心是否太誇張了?」

「一個亡命之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摩西是我童年時代的朋友?」

「這份友誼,陛下,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五月的陽光,透過那三扇方格大窗,照亮拉美西斯的辦公室。其中一扇面對中庭,裡面停著幾輛馬車。素白的牆壁,一張君王的直背座椅、幾張草席客椅、一個紙莎草櫃和一張大桌子裝潢出嚴肅的氣氛,這也是塞提喜愛的風格。拉美西斯經常凝視塞提雕像。

摩西跨步進來。高大、寬肩、濃髮、長鬍、滿臉皺紋,這位猶太人外表成熟穩健。

「請坐,摩西。」

「我喜歡站著。」

「你想做什麼?」

「離開的時間愈久,我的思想就愈成熟。」

「它讓你變聰明了嗎?」

「我受過所有埃及智者的教育,但是它們怎麼能夠和耶和華的旨意相比呢?」

「所以你還沒有放棄你那些荒謬的計畫!」

「正好相反,我說服了大部分的子民跟我走。而且馬上,所有的人都會支持我。」

「我想起我父親塞提的話:『法老王絕不能姑息暴動和搗亂分子,否則,瑪亞特的統治將結束,國家將危在旦夕,那樣將為眾生帶來災難。』」

「現行的埃及法律已不適用於猶太人。」

「他們在這片土地生活多久,就得遵守多久。」

「請允許我的子民以三天的時間步行到沙漠,在那兒為耶和華守節。」

「基於我剛剛向你說明的人身安全理由,我只能給你否定的答案。」

摩西用力握緊他的多節木杖。「我不滿意你的回答。」

「看在友誼的份上,我願意忘記你蠻橫無禮的行為。」

「我誠心誠意前來和埃及兩地的主人法老溝通,完全不想冒犯他。然而,耶和華的旨意縈繞不去,需要透過我的聲音詔告世人。」

「假如你助長猶太人起義暴動的話,就等於逼我鎮壓他們。」

「我就知道。這就是為什麼耶和華會使用其他的方法。假如你執意拒絕猶太人追求自由的請求,上帝將使埃及蒙受災難。」

「你想嚇唬我嗎?」

「我將在你的官宦和子民面前控告你,而且全能的耶和華會說服他們。」

「埃及一點也不怕你,摩西。」

妮菲塔莉的美無與倫比!當她主持遙遠女神新神廟的祝聖儀式時,連拉美西斯都讚歎其美。

她是溫柔的愛情,她嗓音輕快,言簡意賅,她以芬芳和慈恩溫暖皇宮,她懂得明辨是非,她已經成為埃及兩地受眾人誇讚不已的皇后。戴著一條六串的金項鏈和一頂高插兩根羽毛的王冠,她看似屬於那個永遠青春美麗的仙女世界。

在他母親杜雅眼中,拉美西斯已體會到:這位皇后無愧於埃及!杜雅還暗地裡提供適當的協助讓妮菲塔莉得以成長茁壯,尋得代表國君后妃的合宜舉止。

緊隨祭禮之後是場為杜雅舉行的招待會。各朝臣趨前祝賀母后,她則漫不經心地聽著這些庸俗乏味的恭維。外交官梅巴終於得以接近杜雅和法老,他臉上堆著笑容,對塞提的遺孀歌功頌德。

「我覺得你在外交部的努力還不夠,」拉美西斯打斷他,「亞俠出國期間,你應加強和邦交國的書信往來。」

「陛下,我們盟邦所敬獻的貢品之多及其質量之高,簡直前所未見!請相信我已儘力贏得他國對埃及的支持。多國的大使要求前來晉見陛下,因為從沒有一位法老擁有如此的威望!」

「你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向我報告嗎?」

「有,陛下,亞俠剛宣布他將即刻返回拉美西斯城。我打算安排一場歡迎會,大肆慶祝一番。」

「他在急件里說明了返國原委了嗎?」

「沒有,陛下。」

國王偕其母離開會場。

「和平將持續下去嗎,拉美西斯?」杜雅問。

「假如亞俠如此明確地告知梅巴,並且驟然離開赫梯,顯然是有壞消息準備向我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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