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有時候,它直線前進,既驕傲又猛烈;有時候,它蜿蜒成迷人的海灣,四處竄流,從不吝嗇撫慰充滿兒童笑語的大村小鎮:大南方的尼羅河便是如此朝氣蓬勃,從未褪去天河在地面延伸的威嚴。流過荒漠的丘陵和花崗岩小島,它滋潤了一小帶棕櫚和姜果棕綠地。冠鶴、朱鷺、紅鶴和鵜鶘翱翔在只為地平線和沙漠痴迷的皇家艦隊上空。

船隊停泊期間,當地部落前來國王營帳前歌舞。拉美西斯接見各酋長,賽大武和蓮花則記錄他們的不滿和要求。深夜時,人們圍著營火,敘述河神的傳奇,談論河水泛濫適中,然後高呼屬於埃及和努比亞的拉美西斯大帝之名。

妮菲塔莉知道法老的名譽將如日中天,而且沒有人和他一樣可和天神相比。自從在卡疊什得勝之後,眾口爭相傳誦此戰爭傳奇,即使在最落後的村莊也一樣。能夠親眼見到拉美西斯和妮菲塔莉,被視為神明的賞賜。阿蒙神不就進駐在國王心裡,曾助他一臂之力;而哈托爾住在皇后的靈魂里,讓她像顆閃亮的寶石散播愛心嗎?

北風輕柔,航行緩慢。妮菲塔莉和拉美西斯享受著這段寧靜的時光,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甲板上的陽傘下度過。劊子手恢複平靜,在甲板上呼呼大睡。

金色沙粒和純潔沙漠不就是另一個世界的返照嗎?當皇船愈接近哈托爾神廟——一個女神以一塊神奇寶石所雕刻成的地區——妮菲塔莉就愈覺得該完成一項與萬物根源相連的偉大使命。

夜晚沁人心脾。

在皇家夫婦的船艙里,有一張拉美西斯最鍾愛的床,床墊以麻藤仔細交叉編成,然後固定在床架上,兩條寬皮帶則讓整張床彈性十足。床架以扣釘和插孔拼裝而成,為了安全起見,共有兩層。床腳飾有紙莎草、矢車菊和曼德拉草,為象徵南北埃及的紙莎草和蓮花錦上添花。即使在睡眠中,法老王依然繼續沉思。

夜晚沁人心脾,因為,在努比亞熾熱的仲夏里,拉美西斯的愛情仍然美如滿天星辰。

利用歐費爾交給他的那幾個價值連城的銀塊,謝納收買了十五位努比亞漁夫為他效勞。漁夫們很慶幸能夠改善平庸的日常生活,所以即使埃及人的要求荒謬危險,亦在所不辭。其中大部分的黑人相信這位富有且驕傲的過客的瘋狂行為,他們期望參加一場空前絕後的冒險,因為報酬豐富得足以讓人安享幾年的快樂生活。

謝納不喜歡努比亞。他厭惡太陽和炎熱,使他整天汗流浹背。雖然必須大量飲水而且粗茶淡飯,他卻雀躍能夠確實進行那個殲滅拉美西斯的策略了。

沒想到這個令人痛恨的努比亞,卻為他提供了一群連拉美西斯的軍隊都無法抵禦的殺人團體。這一群不守紀律的狐群狗黨,其殘暴和戰鬥威力儼然天下無敵。

現在只剩下耐心等待拉美西斯艦隊的抵達了。

努比亞次王在布衡舒適的皇宮裡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它位於第二道瀑布附近,由幾個駐軍監守,嚴禁任何努比亞人入侵。過去,曾有幾位部落酋長試圖攻入埃及,後者於是決定建立堅固的軍事要塞以徹底消弭危險,而其駐軍定期收到軍需補助,享有優渥的薪餉。

有努比亞省份「庫什皇子」之稱的努比亞次王,只有一個大煩惱:確保黃金的開採,將它送往底比斯、盂斐斯和拉美西斯城。金匠使用這種被尊稱為「神明的肌膚」的貴重金屬去裝飾神廟的大門、壁飾和雕像,法老王利用它們和幾個國家建立邦交關係,從中購得平安的中立立場。

次王的地位令人羨慕,即使他的職位得讓他持續幾個月遠離埃及。這名高官掌理一大塊腹地,有一隊精良駐兵可以倚靠,其中多位軍官均為當地人。既然他無懼善良部落會有任何暴動,次王於是熱衷於美食、音樂和詩歌的娛樂。他的妻子生下四個小孩之後,在強烈的嫉妒心之下禁止他欣賞那些身材迷人、善於愛情遊戲的努比亞少女。離婚會讓次王身無分文,因為他的妻子將可取得大筆津貼和糧食補助,而這名高官則可能無法繼續享受闊綽的生活。

努比亞次王極畏懼那些足以破壞其寧靜生活的任何小事件……而現在有一封快函通知他皇家夫婦的蒞臨!但是文件上既沒有指出明確的旅行目的,也沒有抵達布衡的日期。而另一封專函則命令逮捕早被視為亡命之徒的拉美西斯的哥哥謝納,專函指出其相貌改變了許多!次王猶豫是否該派船迎接君主的蒞臨。既然法老王安全無虞,所以最好還是將精力投注於仔細安排皇家夫婦的歡迎招待會上。

布衡軍營指揮官向次王做每日例行報告。

「區內沒有任何可疑跡象,但有一奇怪事情發生。」

「我討厭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指揮官!」

「我是否仍該向您報告?」

「隨你便……」

「兩天前幾位漁夫離開了他們的漁村,」軍官說,「他們歸來後,飲酒作樂,彼此毆打。其中一個竟在打罵間喪命,之後我在他家發現了一筆錢。」

「一筆橫財!」

「當然,但是我們查不出任何結果,沒有人願意說明金錢的來源。我確信有人收買漁夫,要他們去偷竊軍隊的魚糧。」

假如次王展開調查卻一無所獲的話,法老王將責備其工作不力,所以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什麼也不做,但願君主一無所知。

風力如此薄弱,所以無所事事的水手們不是睡大頭覺,便是玩擲骰子。他們很喜歡這趟平靜的旅行和那些風景優美的停靠站,讓他們有機會認識殷勤的努比亞女子。

立於尾船的船長不喜歡看到隊員遊手好閒,因此當船身忽然大力晃蕩時,他正準備命令船員大掃除,幾名船員重重摔在甲板上。

「礁岩,我們撞上礁岩了!」

拉美西斯從皇船首就聽得見船身斷裂的聲音。所有的船隻將帆布降下,停在河中央,此處航道十分狹窄。

蓮花首先恍然大悟。

幾十塊灰色暗礁若隱若現地浮出混濁的水面,但是只要仔細一瞧,便可發現其表面有無數小眼睛和小耳朵。

「河馬群。」她對拉美西斯說。

這位漂亮的努比亞女子爬上桅杆,發現艦隊掉入他人圈套。她靈巧地滑下,說明真相。

「我從沒見過同樣的景象,陛下!我們進退兩難。真奇怪……我覺得有人強迫它們聚集於此。」

法老王知道危險性。大河馬體重超過六噸,身上有兇狠的武器:它們的黃色犬齒可長達幾十厘米,足以咬壞船身。這些河中老爺們在水中悠然自得,泳姿輕盈。但當它們發怒時,便會張開大嘴發出威脅的呵欠聲。

「假如那些多數的公河馬為了母河馬決定彼此廝殺,」蓮花指出,「它們將毀滅身邊所有的一切,連帶淹沒我們的船隻。我們當中的許多人將粉身碎骨或慘遭滅頂。」

幾十雙耳朵左右晃動,半閉的眼睛被迫張開,它們的犬齒露出水面,張開大嘴,恐怖的咆哮聲嚇走在洋槐樹上捕魚的白鷺。公河馬的身上傷痕纍纍,是激烈戰鬥的痕迹,其中許多死於對方手下。

看見那些可怕的犬齒令水手們毛骨悚然。他們馬上看出是由幾匹巨大公河馬帶領一群約二十隻河馬的團體,它們愈來愈急躁不安。假如它們開始攻擊,會一口咬下船舵,讓船隻動彈不得,然後用力撞擊,直到船沉為止,能夠跳入水中順利遊走是僥倖。該如何從四散的怪獸中辟出一條泳道游到岸邊呢?

「擊斃它們。」賽大武建議。

「它們數量太多了,」拉美西斯認為,「我們只可能擊中幾隻,而且將激怒其餘的。」

「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

「我在卡疊什時是那樣做的嗎?我的父親阿蒙是風神。肅靜,讓我聽聽他怎麼說。」

拉美西斯和妮菲塔莉高舉雙手,做出奉獻的樣子,手心朝天。那頭巨獅挺立四肢,放眼遠方,高傲地站在主人右邊。

命令由一船傳向另一船,肅靜的氣氛籠罩整個艦隊。

幾隻河馬重新輕輕地闔上嘴巴,這些肌膚敏感的尼羅河老爺沉入水裡,只露出齒尖和耳朵。它們眯著眼睛,彷彿睡著了。

在這段無止盡的時間裡,什麼事也沒發生。

北風再度輕撫蓮花臉頰,風裡充滿生命氣息。皇船慢慢地往前航行,其他艦隊立即跟隨,它們從頃刻間安靜無聲的河馬群中航過。

從棕櫚和姜果棕樹叢上,本想安穩地準備欣賞這場船難,謝納卻目睹拉美西斯再次完成一項奇蹟。一個奇蹟?不,一個狗屎運,和一場在仲夏日大白天里颳起的鬼風!

謝納氣急敗壞地用力掐碎幾粒紅透了的椰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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