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部 最後的玫瑰 (1)

方太初並不是一個老學究,這樣大氣磅礴的名字容易引起誤會。

實際上太初是一個女孩子,而且是個美麗的女孩子,我認識她時她十七歲,大學一年級學生,是我低班同學。

她有一個乳名,叫小玫瑰,呵小玫瑰比較適合她,洋同學都喜歡叫她玫瑰,而她本人,我應該怎樣形容她呢,她本人就似一朵半透明、初初含苞欲放的粉紅色玫瑰花。

除了長得美,她是一個溫柔隨和的人,性格很完美,功課也好,樂意幫助人,最主要的是,她非常有理智,辦事一絲不亂,紋路清楚,男女老幼,沒有不喜歡她的。

她在紐約出生,但不喜歡紐約這地方。她說她有鄉下人的本質,不好大城市,因此隨父親搬到加州聖荷西讀大學,我便結識了她。

在新生會上,我請教她的芳名。

她說:「我沒有英文名,中文名叫方太初。」

「呵,這麼特別的名字。」

她微笑,「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我祖父是基督徒。」

她這麼美,卻一點沒有驕矜之色,我馬上喜歡了她。

我說:「我叫周棠華,建築系五年級學生。」

她側側頭,「我大舅舅也是建築師,在香港有公司。」

「香港的建築師都很發財。」我說。

她哈哈地笑,「你們男人就掛著發財。」神情嬌慵。

她穿一條紫紅色皮牛仔褲,一件絲絨線織的七彩毛衣,時下大學最流行的那種服飾,臉上一點化妝也沒有。

太初的長髮挽在腦後,隨便用橡筋束住,氣質之佳,無以名之,百分之一百的藝術家,不愧是美術系的高材生。

她約會男朋友很多,但私生活並不濫,男孩子不但喜歡她,也尊重她,這是最重要的。

聖何西的氣候好,適宜外出寫生,我有一輛開起來轟隆轟隆的七手舊車,有空便約她出去兜風。

她不一定有空,我得排隊輪她的時間,但誰會介意呢,等她是值得的。

我與她說過,紐約是發展藝術的好地方。

她更正我道:「紐約是藝術家揚名的好地方。」

隨即她又說:「有些人愛出名,有些人不愛。」

她還那麼年輕,但說話頭頭是道。許多美貌女子活在一團霧中,以為眼睛鼻子長得稍佳,便可以一輩子無往而不利。

方太初卻十分精明,她將自己生活打理得很好,所以跟她略熟之後,會覺得她外表像玫瑰,而內心像一棵樹。

太初的畫是前拉菲爾派,並沒有什麼風格,技巧是一流的,但在彩色攝影發明之後,這種畫毫無價值可言。

她說:「我個人的享受,我喜歡這種畫。」

開頭我並沒有興起追求她的意思,與其他的男生展開爭奪是很浪費時間的,我的功課那麼緊張,實在沒有可能做這一類事——

建築系第一年收百餘個學生,六年直升畢業的只十來個人。長期流落異鄉的滋味有什麼好受,我想返家。

是太初先接近我的,漸漸我在圖書館及啤酒館常常遇見她。

太初總是拋下其他人來與我攀談,我再笨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由得受寵若驚,感動之餘,輕而易舉地愛上了她。

相信我,愛上太初並不是太難的事。

一個人愛上另外一個人的因素是很多的,太初具有許多優點,她甚至連一般女孩子的小性子都難得使一次,略為發起小脾氣來,像撒嬌,很少叫我下不了台。

許是因為聖荷西的原因吧,在簡單純樸的地方,人們也變得簡單純樸起來,我們的感情進展得細水長流,愉快明媚。這樣的戀愛,簡直是享受,有否羨煞旁人我不知道,但我一生中,心情從未像此刻這麼愉快。

太初實在太可愛。

復活節我們到黃石公園露營,開心了一個星期。這傢伙,文的她行,武的她也能,我們在茫茫野地中生火煮咖啡炒雞蛋,在冰涼的溪水中洗澡洗頭髮,夜間躺在睡袋中仰看滿天的星斗。

神仙還不及我們快活,神仙有什麼好?

太初很少說到她家的事,認識她近一年,我知道她的父母已經離婚,她跟父親住。方老先生(其實也不算老,四十八歲)經濟情形並不算太好,在一間銀行做了二十多年也未見升職,可是他也並不辭職,不知為什麼,他老給我一種潦倒的感覺,我與他吃過兩次飯,他喜歡喝酒,在美國一般人能喝到什麼好酒?老抱著一瓶三星白蘭地。身上的西裝很皺,領帶歪歪,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放棄了,精神萎靡。

因太初的緣故,我對他很溫和。

太初愛她的父親,也容忍她的父親。

方老唯一的生機,就是太初。兩人相依為命,怕已經長遠。

我問太初,「你母親為何離開他?」

「她嫌他窮。」太初氣鼓鼓地說。

恐怕沒有這樣簡單吧,我莞爾。但凡像方協文這樣的丈夫,多數願意相信妻子離開他,是因為他窮。

因貪慕虛榮是女人最大的毛病,不得世人同情,於是他勝利了。

我沒出聲,太初愛她的父親,我呢,我總得愛屋及烏。

太初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將父親送我的金錶轉送於她。

她不肯接受,說太名貴,且我留著有紀念價值。

我說:「買別的禮物,我亦買得起,什麼胸針項鏈戒指之類,但街上買得回來的東西,未免輕率,如你不肯收下這個金錶,那我就難過得很了。」

她馬上把金錶系在腰上,我覺得咱倆有「大事已定」的預兆。

太初說:「來,幫我到郵局去,將這個包裹退回去。」

「什麼包裹?這麼大包。」

她不響。

我看包裹紙,一邊念寄件人的姓名地址:「黃玫瑰,香港落陽道三號。」我問:「誰?」

太初不答。

「為什麼要退回去?」

太初不響。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我笑問,「喂,方太初,說話呀。」

她嘆口氣,細細聲說:「這個人嘛,就是我那母親。」

「你母親?叫黃玫瑰?呵,我明白了,所以你叫小玫瑰!是這樣的緣故嗎?」

太初抱起包裹。

「你一點好奇心都沒有?」我問,「打開看看。」

「爸爸叫我立刻退回去。」她說。

「又不是潘多拉的箱子,」我說,「既然是你母親寄來的,至少打開來看看。」

「過去十年她不知寄了多少東西來,爸都叫我退回去,我從沒看過。」

「隨你。上代的恩怨不該留到下一代。」我替她捧起包裹。

她猶豫。

「也好,」她說,「你幫我拆開看看。」

我七手八腳拆開,盒子里是一件長長的白紗衣,我抖開一看,兩人都呆住。

太初嘆道:「衣裳竟可以做到這種地步,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

盒子中尚配著一雙粉紅色緞鞋。

「是不是你的號碼?」我問。

「五號,正是,她怎麼曉得的?」

「看看,這裡還有一封信,寫給你。」

太初忍不住,拆開來看,是一張美麗的生日卡,裡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

太初一邊看一邊嘴裡默默地念,我坐在一邊觀察她的神情,這張卡片寫得很多,她的雙眼漸漸紅了,終於她放下那封信,將頭靠在椅背上,獃獃看著天花板。

她低聲說道:「棠哥哥,讓我試試那件裙子。」

我把裙子交給她。

她到房間去換了衣服出來。

我「嘩」地一聲。她恍然凌波仙子一般,紗衣是柔軟的,細細的腰,低胸,領口一連串皺摺,半透明料子上,另有一點點白色的芝麻點。

「太好看了。」我驚嘆。

她踏上高跟鞋,轉一個圈,「這麼漂亮裙子,穿到什麼地方去?去白宮吃飯也不必這樣打扮。」

「你母親很愛你。」我說。

她撩起裙子坐在椅子上,「買件漂亮的裙子寄來就算愛我?過去十年,她在什麼地方?」

「我喜歡這件衣服,我們搭飛機到紐約去吃飯,別浪費這裙子。」

太初笑,「別烏攪,」她說,「我把它脫下退回去。」

我看看裙子上的牌子:妮娜莉茲。「你母親很有錢?」

「並不見得,」太初說,「我外公並不是什麼船王,爸說她很虛榮,一輩子的精力都花在吃喝玩樂上。」

我攤攤手,「那他為什麼娶她呢?是被她騙嗎?」

太初將衣服折好,放回盒子里,一邊說:「你少諷刺我們。」

我說:「她嫁你父親多久?」

「十年。從二十一到三十歲。」

「一個女人最好的日子,」我說,「即使你父親是被騙,也很值得。我可以肯定你母親是一個美婦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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