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一陣寒雨落在赫梯國的首都哈圖沙。氣溫降至零攝氏度以下,人們以燒泥煤和木塊取暖。許多嬰兒在此季節夭折;活過來的男孩將成為英勇的戰士。至於女孩,既然無繼承之權,便只能一心期待遇上一樁好姻緣。

儘管天氣惡劣,巫里泰舒博,帝王之子兼新任總司令,依然加緊軍隊的訓練。因為對步兵的體能不滿意,他強迫他們就像出發前往一場大戰爭一樣,背著武器和糧食行軍幾個小時。幾個人精疲力竭,因而不支倒地。巫里泰舒博把他們棄置在路邊,他認為這些無能者不值得埋葬。禿鷹自會分食他們的屍體。

這位帝王之子對戰車隊愈來愈刻薄,他命令他們將馬匹和車子加快到最極限。許多的死亡意外讓他深信某些戰車騎士根本不懂得使用新的設備,而且在太平歲月里懶散了太久。

軍隊里無人敢提出異議。每個人都揣測巫里泰舒博訓練軍隊是為參加戰爭,而獲勝的關鍵就端視於他的嚴峻與否。雖然自滿於逐漸增加的民意,這位總司令並沒有忘記軍隊的總指揮依然是穆瓦靼力。但他遠離宮廷,在安納托利亞荒涼的角落指揮軍事演習,無法掌控一切,於是巫里泰舒博收買了某些朝廷要臣,要他們盡量為他搜集有關他父親和叔叔哈度西勒的一舉一動。

在得知後者前往那些接受赫梯管轄的鄰國視察時,巫里泰舒博既驚訝又安心。驚訝,是因為哈度西勒甚少離開首都;而安心,是因為他不在國內,讓他無法因散布一些有利商人階級的陰謀建議而危害國家。

巫里泰舒博痛恨商人。等他戰勝拉美西斯之後,他將罷黜穆瓦靼力,登上王位,把哈度西勒放逐到鹽脈里去吃苦,然後將他狂妄且陰狠的妻子蒲菟海琶,軟禁在鄉下的窯子里;至於商人將被編入軍隊。

赫梯國的未來已清楚可知:成為軍事獨裁,而他,巫里泰舒博,將是惟一的君主。

攻擊帝王,經過了幾年精明和嚴酷的執政之後,其威望已無懈可擊,只是時機尚未成熟;雖然他個性浮躁,巫里泰舒博仍懂得表現出耐心十足的樣子,等待他父親犯下第一個錯誤。然後或者穆瓦靼力將自行讓位,或者由他的兒子罷黜他。

穆瓦靼力聳肩縮頸在一件厚羊毛大衣里,靠在火爐邊,其熱度勉強可以讓他取暖。他上了年紀,愈來愈無法忍受嚴寒的冬季,更無法欣賞眼前白雪皚皚的壯麗風光。有時候,他試圖放棄那攻城掠地的政策,只想開發國家豐富的自然資源;但是此種幻想隨即破滅,因為對外發展乃是維護其老百姓生存的不二法門。攻佔埃及將可取得一隻載滿鮮花百果的肥沃羊角,初期,他將把它託付給拉美西斯的哥哥,那位野心勃勃的謝納去管理,以便安撫人心。之後,他再擺脫這名賣國賊,在埃及兩地強行實施赫梯政策,瞬間弭平所有的造反意圖。

其實最主要的威脅是他的親生兒子,巫里泰舒博。帝王需要他以重整軍隊的紀律和鬥志,但是他得阻止他將勝利的果實歸為私人所有。不屈不撓的戰士,巫里泰舒博並無國家觀念,而且可能成為一名令人扼腕的行政官員。

哈度西勒則不一樣。儘管身體虛弱,健康情形不堪一擊,這位帝王的胞弟卻擁有執政者的特質,而且懂得韜光養晦,讓人忘記他真正的影響力。他到底想得到什麼呢?穆瓦靼力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加深對他的質疑。

哈度西勒走到帝王面前報到。

「一趟愉快的旅行嗎,弟弟?」

「結果超出我們所求。」

哈度西勒連續打了幾個噴嚏。

「著涼了?」

「旅店不夠暖和;蒲菟海琶為我準備了熱酒及滾燙的洗腳水,希望能夠治好這個惱人的感冒。」

「我們的同謀對你招待熱情嗎?」

「我的造訪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們以為要提高稅收。」

「繼續讓我們的附庸國對我們畏懼三分是好的。當他們不再低聲下氣時,造反的腳步就近了。」

「這就是為什麼在談及主題之前,我先提醒他們過去某位或某王子所犯過的惡習,以及帝王如何的寬厚為懷。」

「要挾依然是外交上最具威力的武器,哈度西勒;看起來你似乎處理得很好。」

「一項永遠也學不好的艱難技巧,但是效果極佳。所有的附庸國,沒有一個例外,都接受了我們的……邀請。」

「你讓我覺得很滿意,親愛的弟弟。他們什麼時候可以準備好呢?」

「三或四個月以內。」

「需要起草正式邀請函嗎?」

「最好不要,」哈度西勒認為,「我們在敵國境內滲透了一批間諜,埃及或許也在我們的土地上這樣做。」

「不太可能,但是小心為宜。」

「對我們的共謀而言,推翻埃及是首要的目的。把發言權交給赫梯國的官方代表,他們所託付的人就是帝王。在行動之前他們將保持緘默。」

哈度西勒兩眼發熱,很喜歡這間室內的溫暖,窗戶全部裝上了窗帘的護板並且緊密關著。

「我方軍隊的備戰情形如何?」

「巫里泰舒博徹底執行了他的工作,」穆瓦靼力回答說,「我方軍隊的威力在不久之後便可登峰造極了。」

「您是否認為您的那封信和我妻子的信將減輕那對皇家夫婦對我們的質疑呢?」

「拉美西斯和妮菲塔莉都很友善地回了信,而且我們將持續通信。至少,書信往來可以混淆他們的看法。我們的間諜網情形如何?」

「敘利亞商人哈依亞的網脈已被拆穿了,其手下四分五裂。但是主要的聯絡人,利比亞人歐費爾,仍繼續提供我們珍貴的情報。」

「如何處置那個哈依亞呢?」

「我覺得給予致命的一擊是個好辦法,但是歐費爾有更好的點子。」

「在你那迷人的妻子身邊好好地休息一番吧。」

加了香料的熱酒讓哈度西勒退了燒,也不再鼻塞,滾燙的洗腳水則令他覺得舒適無比,補償了他在亞洲旅途上幾小時的奔波。在蒲菟海琶的監督下,一位女僕為他按摩肩膀和頸子,另一位剃鬚匠則為他修剪鬍子。

「你的任務完成了嗎?」當他們獨自在一起時,她問。

「我想是吧,親愛的。」

「我呢,我也完成了我的任務。」

「你的任務……你在說什麼?」

「無所事事不是我的個性。」

「說清楚,我求你!」

「你的心思如此細膩,還不懂嗎?」

「你不是要對我說……」

「正是,摯愛的外交官!在你履行國王命令的期間,我照顧了你的敵人,你惟一的敵人。」

「巫里泰舒博?」

「還有誰敢阻擋你登上王位,抵制你的影響力呢?他的擢升讓他昏了頭。他顯然想自稱為王了!」

「是穆瓦靼力在操縱他,而非我們!」

「他和你都低估了危險性。」

「你錯了,蒲菟海琶;國王心知肚明。假如他把這樣的角色託付給他的兒子,那是為了振奮軍心,讓它在作戰時充滿效率。但是穆瓦靼力並不認為巫里泰舒博有能力統治赫梯。」

「他對你這樣說嗎?」

「這是我的感覺。」

「我覺得還不夠!巫里泰舒博既暴力又危險,他恨我們,你和我,夢想把我們推出權力之外。由於你是國王的弟弟,他不敢正面攻擊你,但是他會暗中傷人。」

「耐心點,巫里泰舒博將自毀前程。」

「太遲了。」

「什麼,太遲了?」

「我已經依據需要採取行動了。」

哈度西勒懷疑自己是否聽懂了。

「有一名商人代表已經在前往巫里泰舒博總司令部的路上了,」蒲菟海琶透露,「他將懇求與他對話,安撫其心,對他說有幾名富賈認為穆瓦靼力已壽終正寢,應由他兒子登基王位。我們的這名手下將刺殺巫里泰舒博,那麼我們便可以擺脫這個惡魔了。」

「赫梯國還需要他……還太早,過早了!我們需要巫里泰舒博訓練軍隊作戰。」

「你想替他解圍嗎?」蒲菟海琶諷刺地問。

即使疼痛、發燒、膝蓋僵硬,哈度西勒仍從床上爬起來。

「我馬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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