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在這樣的11月末,稻子開始萌芽生長。撒下的種子宣示它們戰勝厄運的成果,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埃及子民。

拉美西斯扶荷馬步下轎子,坐上沙發,在棕櫚樹陰下,運河邊,眼前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食品。不遠處,有一個淺灘可允許牲畜們涉水而過的地方。早冬溫柔的陽光輕撫著老詩人的前額。

「這樣的鄉間午餐您喜歡嗎?」法老問他。

「神明們真厚愛埃及。」

「法老沒有為他們建造一些接受人民朝拜的廟宇嗎?」

「這塊地方很神秘,陛下,而您本身也是個秘密。這樣的寧靜、這樣甜蜜的生活、這些優美的棕櫚樹、這樣明亮的潔凈空氣、這些食物的特殊美味……所有的一切皆是如此自然。你們埃及人,創造了奇蹟,生活在神奇里。但是這能維持幾百年呢?」

「只要瑪亞特是我們的主要標準就能維持。」

「您忘了外面的世界,拉美西斯;它嘲笑這個瑪亞特。您認為瑪亞特能夠制止赫梯軍隊嗎?」

「它將是我們對付敵人的最堅強堡壘。」

「我親眼凝視過戰爭,我見到人性的殘酷,動作之激烈,瘋狂的謀殺令那些似乎沉著的人們失去理智。作戰……是個隱藏在人類血液里的惡習,這個缺陷將摧毀所有的文明。埃及並不在這條法律之外。」

「在的,荷馬。我們的國家是個奇蹟,您說得對,但是一個我們日夜建設的奇蹟。而且我將直搗製造侵略行為的大本營。」

詩人閉上雙眼。

「我不再被流放海外了,陛下。我永遠不會忘記希臘,它的粗野和魅力,然而卻是在這裡,在這塊黑色的肥沃土地上,我的心靈才能與天上溝通。一個將被戰爭撕裂的天空。」

「為何如此悲觀?」

「赫梯人只想攻城掠地;戰鬥是他們的生存之道,正如過去許多相互扼殺的頑強希臘人的生存之道。您新近的戰績並無法說服他們。」

「我的軍隊會有備戰的準備。」

「您像一頭巨獸,陛下;因為想到您,我寫下了這些詩句:一隻面對獵人不顫抖,反而神閑氣定的花豹,即使它聽見一群獵犬的狂吠聲;即使它被標槍擊中,它仍將繼續奮戰,為生死搏鬥。」

妮菲塔莉重新閱讀一次那封謝納剛剛交給她的奇怪信件。騎兵傳信官把它從赫梯國帶到敘利亞南部,再由他人送抵埃及,交到外交部長手中。

致吾妹,那位最親愛的埃及皇后,妮菲塔莉。

我,蒲菟海琶,赫梯帝王的弟弟哈度西勒的妻子,向您致上誠摯的思念。我們彼此相隔甚遠,我們的國家和百姓各自迥異,但是他們不都一樣企盼一份和平嗎?假如您我能夠成功地讓我們的子民和睦相處,我們不就完成了一樁美事?對我而言,我將儘力而為。那麼我是否也可以央求我所尊敬的妹妹也採取同樣的行動呢?

若能接獲您的親筆回函將是一份歡愉與光榮。但願神明祝佑您。

「這封奇怪的信代表什麼意思呢?」皇后問拉美西斯。

「那兩個干泥巴印璽的樣子及其文體筆跡,讓人一點也不懷疑這封信的真實性。」

「我應該給蒲菟海琶回信嗎?」

「她並不是皇后,但是應該被視為自穆瓦靼力的妻子過世後,赫梯帝國的第一夫人。」

「她的丈夫,哈度西勒,將是未來的王儲嗎?」

「穆瓦靼力比較偏愛他的兒子巫里泰舒博,一個熱衷攻打埃及的戰爭信徒。」「那麼這封信便毫無意義了。」

「依據亞俠的說法,它揭露了另一種趨勢的存在,由祭司和商人階級所支持的領導,其經濟能力不容忽視。他們擔心戰爭將剝奪他們的交易量。」

「他們的影響力足夠消弭正面衝突嗎?」

「當然不能。」

「假如蒲菟海琶真心誠意,為什麼我不幫她的忙呢?至少可期望免除幾千人傷亡。」

敘利亞商人哈依亞緊張不已地捋著他的山羊鬍。

「我們查過你的不在場證明。」亞眉尼說。

「很好!」

「對你再好不過了,事實上,你的店員都證實了你的說詞。」

「我說了實話,而且毫不隱瞞。」

亞眉尼不停地玩弄著一枝筆。

「我得向你承認……或許我們搞錯了。」

「終於,正義的聲音!」

「明知道這種情況讓你難以忍受!但是,我還是向你表達我的歉意。」

「埃及的公理果然不是一個空蕩的字眼。」

「我們大家都很滿意。」

「我可以隨心所欲了?」

「你可以自在地重拾你的工作。」

「我擺脫所有的控訴了?」

「是的,哈依亞。」

「我很感激你的公正不阿,希望你們早日查出殺害那名可憐女子的兇手。」

哈依亞心神不寧地佯裝在整理提貨清單,然後在倉庫和船隻間來回踱步。

亞眉尼所表演的那場戲一點也沒有讓他上當。拉美西斯的機要秘書因為不相信那兩位敘利亞人的證詞,所以將固執己見,不輕易撒手不管。拒絕使用暴力,這名書記員對他設下了一個陷阱。他希望哈依亞,自以為清白無辜,重拾他的秘密勾當,好讓賽哈馬納查出他的黨羽。

哈依亞幾度思考之後,發覺情況比他所想像的還嚴重多了。不管他怎麼做,他的集團似乎都將被波及。亞眉尼幾乎迅速得知他那些為赫梯效命的全體工作人員,知道他們組織了一個影子軍隊,一股可怕的力量。亞眉尼一網打盡便可將他們消滅。

依照慣例,在交易時互換消息……這種解決方法只是臨時性質的,無法讓他大展身手。

他得儘快通知謝納,不讓他產生任何懷疑。

哈依亞將一些貴重的花瓶交給幾位拉美西斯城的大官員。謝納,他的常客,也出現在名單上。這名敘利亞人還拜訪了法老哥哥的官邸,遇見他的總管家。

「謝納大人不在家。」

「啊……他會馬上回來嗎?」

「我不知道。」

「很可惜我不能等他回來,因為我得到盂斐斯去。最近幾天幾個小差錯已經讓我落後了許多。可否請你將這個東西交給謝納大人?」

「當然可以。」

「請代我向他致意,麻煩你了。我忘了……標價雖很昂貴,但是這件傑作的品質將證實它的價值。等我回來時,我們再處理這個小問題。」

在登船前往孟斐斯之前,哈依亞很快地再拜訪了其他三位定期客戶。

他做出了決定:在擺脫了賽哈馬納手下的跟蹤之後,由於情況緊急,他得與他的老闆取得聯繫,向他請教意見。

那名外交部長的書記員,負責起草緊急信函的,忘了假髮,也忘了辦公室的尊嚴,在其他同事的批評眼光下一路直奔到謝納的辦公室。

謝納不在。

真令人難堪的進退維谷——等待部長回來或者越級將該信函上呈法老?儘管可能遭受懲罰,這位高級官員還是採取了第二個措施。

他的同事極為驚訝地看見他於上班時間離開外交部,而且沒戴假髮,坐上了公務車,在幾分鐘之內他便抵達皇宮。

亞眉尼接見了這名官員,了解他不安的情緒。

那封信是由敘利亞南部的外交部門轉送過來的,蓋有赫梯帝王穆瓦靼力的御璽。

「部長不在,我想最好……」

「你做得對。別擔心你的工作:法老欣賞這種主動的精神。」

亞眉尼衡量著信的內容,那是片用了塊沾著幾個干泥巴印璽的布包著的木頭寫字板,上頭寫著赫梯文。

這個書記員合上雙眼,但願這只是場噩夢。當他再張開眼時,那封信並沒有消失,反而繼續燒燙著他的指頭。

他喉頭乾澀,慢慢地走過分隔他與拉美西斯辦公室之間的那段距離。在農業部長和幾名負責灌溉工程人員的陪同下度過了一整天,法老現在獨自一人正準備起草一份改善堤防維修的法令。

「你似乎受到了驚嚇,亞眉尼。」

這名書記員以僵直的雙手遞出那封穆瓦靼力寫給法老的正式信函。

「宣戰書。」拉美西斯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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