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河水泛濫時節接近尾聲。農人們忙著修理或加固犁田的工具,由兩條耕牛牽著犁在鬆軟的濕泥土上犁出淺淺的溝壑以便播種。既然河水泛濫得恰到好處,不太高也不太低,那麼灌溉工程師就有足夠的水量可以增加耕地的面積。神明真是保佑拉美西斯,今年也是,穀倉將堆滿糧食,法老的子民將溫飽無虞。

身為皇家總管,羅枚並不喜歡月底這種偶有陣風的溫和天氣。每當他有煩惱時,便會因大吃而發胖。由於他的工作愈來愈繁重,而那一身臃腫的贅肉又經常讓他喘不過氣來,更不允許他再重拾煩人的工作前稍歇片刻。

賽哈馬納緊迫盯人,讓他毫無喘息的機會。當他無法親自監督時,便由他的一名屬下代替,那種魁梧的架勢在皇宮和在總管親自為御廚房挑選菜色的市集上十分具有權威。

不久以前,羅枚興起以蓮藕、幾種適合在沸水中熬煮的苦澀羽扇豆以及筍瓜、鷹嘴豆、淡大蒜、杏仁和幾小塊烤鱸魚相混合發明新菜肴的念頭,但是現在連這種發明的樂趣都無法取代他被跟蹤的煩惱。

自從被開釋之後,那個可惡的賽哈馬納便自認為無所不能,然而羅枚卻不敢提出任何異議。當一個人心胸狹窄,思緒不清時,怎麼會感到心平氣和呢?

賽哈馬納有海盜般的耐心。他虎視眈眈地等待獵物——這位臉型虛腫、心靈黑暗的胖總管犯錯。他的直覺沒有問題:幾個月前他便懷疑羅枚懦弱,這個缺點使他犯下不可饒恕的背叛。即使取得了一個重要的職位,羅枚仍受某種痛苦煎熬:貪婪。他對工作職位並不滿意,企圖在已擁有的菲薄權力之外取得一筆可觀的財富。

賽哈馬納透過持續不斷的監督,讓這名總管的精神受到了嚴格的考驗。他終將干下蠢事,或許甚至承認自己的過錯。

由於賽哈馬納已經警告過他,這名總管並不敢提出抗議。假如他自認問心無愧,應該會直接告訴法老。在每日呈交給拉美西斯的報告中,他總不忘強調這特別的一點。

如此做了幾天之後,賽哈馬納命令他的屬下繼續不露聲色地跟蹤羅枚。以為擺脫了桎梏,羅枚或許會匆忙地投入另一名共犯懷裡,那位花錢買下贓物的人。

太陽早已下山,賽哈馬納才走向亞眉尼的辦公室。這名秘書正在整理無花果大柜子里的資料。

「有消息嗎,賽哈馬納?」

「還沒有,羅枚比我想像中還固執。」

「你還對我懷恨在心嗎?」

「嗯……你讓我吃過的苦頭令人難以忘懷。」

「一再致歉於事無補,我有更好的建議想問你。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地政事務所嗎?」

「你要我加入你的調查工作?」

「正是。」

「但願余恨化為烏有!我陪你去。」

地政事務所細心的官員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趕上他們在孟斐斯工作的同事的辦事效率。適應一個新都市,清查土地和住屋,確定屋主和房客需要許多的查證過程。這就是為什麼亞眉尼的申請案儘管被列為急件,依然苦等許久之後才辦好。

賽哈馬納覺得地政事務所主任,一個年約六十歲的禿頭瘦子,比亞眉尼陰險多了。他那蒼白的膚色說明了他從不曾曬過太陽或吹過大風。這名官員冷淡客氣地接待了他的訪客,領他們穿過一些錯綜複雜、堆積如山的文件木板及囤積著紙莎草紙的木箱。

「謝謝你這麼晚了還願意接見我們。」亞眉尼說。

「我猜想你們希望儘可能為事情保密。」

「正是。」

「不瞞你們說,你們的調查為我們增添一些工作量,但是我們終於查出了那棟房子的屋主是誰。」

「誰?」

「一個孟斐斯商人,叫做雷努福。」

「你們知道他在拉美西斯城的主要住所嗎?」

「他住在一幢別墅里,在舊城的南方。」

在賽哈馬納駕駛的雙馬車的過道上,行人避之惟恐不及。亞眉尼的一顆心懸著,只有緊閉雙眼。馬車毫不遲疑地駛向那座跨越在連接新城區和舊城阿瓦瑞斯運河上的新橋。車輪吱嘎作響,車身震動,但是馬車並沒有翻覆。

舊城區共有幾幢由修剪整齊的花園所環繞的漂亮別墅和一些兩層樓的平房。在這樣涼爽的深秋夜晚,怕冷的人已經在他們的屋裡燃燒小木塊或干泥巴取暖。

「是這裡。」賽哈馬納說。

亞眉尼緊緊握住馬車的一條皮帶不鬆手。

「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

「那麼,進去吧!假如找對了地方,這件事很快便可以擺平了。」

亞眉尼終於解脫了,雙腿顫抖地跟在賽哈馬納身後。

雷努福的門房在爬滿藤類的生磚圍牆入口處席地而坐,吃著乳酪和麵包。

「我們想和雷努福見一面。」賽哈馬納說。

「他不在。」

「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到中東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有人知道嗎?」

「嗯……我想沒有。」

「等他一回來就通知我們。」

「為什麼我要這樣做?」

賽哈馬納目露凶光地抓住這名門房的腋窩,將他從地上拉起。

「因為是法老的要求。假如你敢遲到一小時,那麼你就得給我一個清楚的交代。」

謝納深受失眠及胃痛的煎熬。哈依亞不在拉美西斯城,他必須儘快趕去孟斐斯,一方面通知這位被危險窺視的敘利亞商人,另一方面和歐費爾談一談。然而,外交部長必須提出他到舊省城的理由;幸虧,他有幾項行政命令得向孟斐斯的高官們說明。因此謝納便以法老的名義,搭上一艘速度緩慢得不合他胃口的船展開這趟官方旅行。

或者歐費爾有辦法叫羅枚閉嘴,或者謝納得擺脫這名巫師,儘管他的巫術實驗尚未結束。

謝納一點也不後悔為他的黨羽分門別類,這些在不久前所發生的事情證明他的策略很高明。一位像亞俠般細膩和危險的人物,可能會對發現謝納和親赫梯間諜組織有密切來往而不以為然。而像哈依亞這樣奸詐和殘忍的人,他自信已操控了謝納,可能受不了他在效忠赫梯人之外還兼玩一種有點個人的遊戲。至於歐費爾,還是讓他將自己鎖在他那些可怕的權力和瘋狂的暖昧里比較好。

亞俠、哈依亞、歐費爾……三隻謝納雖能夠馴服以確保前途光明的野獸,但是先得避免因他們的粗心大意為自己帶來的威脅。

在盂斐斯逗留的第一天,謝納接見了那些他得聯絡的高官,並且在他的別墅里秘密地舉行了一場豪華的晚宴。趁著這個機會,他要他的總管把商人哈依亞找來。後者將向他推薦幾個裝點宴會大廳的稀世花瓶。

當氣溫變低時,賓客紛紛離開花園,進入屋內。

「那名商人來了。」總管對謝納說。

假如他篤信神明的話,謝納真應該感謝他們。他假裝漫不經心地朝別墅的大門走去。

向他打招呼的人並不是哈依亞。

「你是誰?」

「哈依亞在孟斐斯商店的代理人。」

「啊……我習慣和你的老闆談生意。」

「他到底比斯和象關去談一筆價值非凡的花瓶生意。雖然他不在,我仍可以向您介紹幾個漂亮的花瓶。」

「拿出來給我瞧一瞧。」

謝納仔細觀察著那些花瓶。

「沒什麼特別……不過我還是買下其中兩個。」

「價錢很公道,大人。」

謝納討論著花瓶的外形,然後要他的總管付賬。

要面露微笑、高談闊論,又要形色從容並不容易,但是謝納應付自如。沒有人懷疑這位外交部長一如往常般迷人和雄辯,但其實他內心憂心忡忡。

「你真美麗。」他對他的妹妹說。

朵蘭特正沉浸在一些年少官員空洞的奉承言談中。

「你的款待真是棒極了,謝納。」

他挽起朵蘭特的手臂,走向通往宴會廳的玄關。

「明天我去見歐費爾。叫他別出門:他有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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