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兩束枯萎的花

住址相同,姓也相同。中野晉一將她作為首先想人保險的人介紹給自己,這難道是偶然的巧合嗎?山鹿恭介一面看著剪報一面沉思。

據中野介紹,山內三代子是翻譯家,與身為記者的中野晉一有工作關係,因此,他們彼此相識。只能這樣理解他的說明。但是,山內三代子與山內明子有何關係呢?門牌號和姓都相同,所以不能認為她們互無關係,可能是親姐妹。

剪報上寫著「職員山內明子,二十三歲」。中野晉一說,山內三代子三十歲左右,如能作為一名正式的翻譯,得有這個年齡。她們定是姐妹。

——難道真的是巧合嗎?

想到這裡,彷彿平靜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乍起漣漪,恭介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偶然」再次出現,這意味著「偶然」存在於他自身之中。

「攝影家遇到如此轉瞬即逝的場面,只能說是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機遇。——古家庫之助的評論。」

「對於攝影家來說,只有藉助於千載准逢的萬分之一或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機會才能創作出如此出色的佳作。僅僅在這一點上,業餘攝影家的優越性超過了任何專業記者。——A報社攝影部長。」

任何人也不了解這種「偶然」的內幕,曉得內情的只有恭介本人。

第二天早晨,恭介僅去公司點了個卯,就奔向火車站,登上了東海道鐵路線的下行列車,到沼津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窗外下著小雨。

恭介原想從站前叫輛出租汽車,但只等了三分鐘,便開來一列與御殿場線銜接的列車。這樣,多少可以省一些車費。恭介去遠處跑外勤時,總是儘可能地省一些車費。如果是藤澤市內或郊區,他就開自己的小轎車去。

沼津過去的第三站是裾野站。他剛站在站台上,雨就下緊了。他隨身帶著摺疊傘,肩上背著相機包。

雨天出租汽車比較忙,很難回到站上來。即使不是這種天氣,站上的計程車似乎也不富餘。

恭介想,早知如此,不如在沼津乘計程車了,他一邊排隊等車,一邊遠眺著細雨濛濛中富士山腳下的樹林。

等了近一個小時,才輪到恭介。

「去高爾夫球場。」

計程車司機一聲不響地開動了汽車。沿高原上的公路南行。中途,恭介看到汽車將要沿寬路向右拐時,對司機說請一直走。恭介這樣一說,司機很不高興地說:「不是去高爾夫球場嗎?」

這條路順著東名高速公路的右側,與開往御殿場的方向相反。隨後,車子來到與村公路相連接的跨線橋處。

恭介請司機停車,誠懇地懇求說:

「希望您在這裡等三十分鐘,可以嗎?」

「這種地方不能等三十分鐘。」司機冷冷地說。

「請幫個忙吧!這裡沒有路過的出租汽車,回去時找不到計程車,我出點小費。」

「我以為您去高爾夫球場才拉您的,高爾夫球場有很多回去的客人,可這種地方沒一個客人。火車站那邊有很多客人等著呢!今天太忙,不行!」

恭介打開錢包,沒找到一千日元的紙幣,只好抽出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

「司機,您先把這個收下,就算是往返車費和一點小費。」

「那麼,三十分鐘一定回來。」

司機帶著靜崗口音叮囑說,並接過五千日元的鈔票。

恭介撐開雨傘走到跨線橋中間向下一看,卡車和轎車的車頂在雨中閃著光,由於下雨,車子的速度都比平時放慢了些。

回頭一看,他來時乘坐的計程車仍停在跨線橋對面的公路上。司機正抱著胳膊打盹兒,滴滴細雨打在車頂上。

那天晚上,恭介就把自己的車停在那個地方。熄了車頭燈,長時間地停放在那裡。這部車只有兩個車門,車身是小豆色的。現已送到工廠修理去了。

他走過跨線橋,沿著路旁山崖上的小路向沼津方面走去。茂盛的野草覆蓋在小路上。草上的雨露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子。

他來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看了看周圍,沒有一個人。他記憶猶新,對面山崖上是一片稀疏樹林。那天,他是傍晚來到這裡的,周圍地形看得十分清楚。現在,稀疏的樹木已長出了茂盛的枝葉,繁茂的枝葉籠罩在白色雨霧裡。山腳下的風景已淹沒在一片淡墨色之中。

去年到這裡來的時候,紅葉似火,與現在皆然不同。遍地枯萎的萱草又恢複了勃勃生機。

他行走在從山崖一直延伸到高速公路緩坡的小徑上。他手持雨傘,肩背沉重相機包,濕漉漉的腳下一滑一蹭的,步履略顯艱難。

很多車輛帶著風聲疾駛在鉛色的高速公路上。恭介把雨傘向前傾斜著。他不想讓司機看到自己的面孔。恭介行走在路崖上,雨傘被風吹得幾乎要翻過去似的,他索性將雨傘收攏了一些。雨傘擋住了視線,他只能聽到卡車震耳欲聾的轟鳴,難以看到卡車的全貌。汽車稍一側滑就可能車毀人亡。

他來到發生事故的現場。

雨點淋打著斜坡下那已枯萎的花束。凋零的百合花花瓣已浸泡在雨水之中。

顯然,這是獻給遇難者的,花雖已凋零,但不象是數月前放在這裡的。

「帶鋁製車廂卡車的司機島田敏夫及助手野田俊樹,小轎車中的職員菅原春雄及其妻和枝,另一部小轎車中的山內明子,客貨兩用車中的米津英吉。」

他推想,這一定是某位遇難者的親屬放在這裡的。

「這不一定是獻給山內明子的。」恭介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那次事故發生以來,可能常常有人來獻上花束。很久以來,對死者的祭奠活動連續不斷。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來現場的人漸漸稀少了。以後,就只能為他們掃墓了。

恭介又轉身向回走,最初,他覺得好象有人向後拖他似的。他象逃跑一樣,感到極為不安,從此經過的汽車好象會在死者靈魂的指揮下從背後衝過來似的。

他匆匆沿緩坡向上爬,爬上山崖,大型卡車和其他車輛便在遠遠的山下高速公路上行駛了,這時,山鹿才放心了,帶鋁製車廂的卡車再也沖不上來了。

恭介走著,然後,他將實現今天來此地的目的。

山坡上有一堆山杜鵑花,它位於現場以南大約一百米處,這堆山杜鵑花是標記。

恭介從長滿草的斜坡向山杜鵑花走來。齊腰的草叢中積著雨水,恭介的下半身象從水裡撈上米的一樣,鞋和襪子都弄得濕淋淋的。穿上半高筒靴子就好了,但他已顧不上這些問題了。

他撐開雨傘來到山杜鵑花附近。在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機動車繼續賓士著。對面的山崖上降下了雲雨相接的大霧。因為是富士山腳下,地勢比沼津方面高得多。

「……汽車相撞事故,的確是因為行駛在前面的帶鋁製車廂的卡車突然剎車並翻倒引起的,但是,問題的癥結在於卡車司機島田為什麼行至此地要踩急剎車,並猛然向右打方向盤。如果是突然發現前面有障礙物而採取的緊急措施,那麼,沼津警署的警察接到上行線車輛的緊急報案,事故發生後40分鐘之內便趕到了現場,進行現場檢查時,一定能夠發現這種障礙物及其痕迹。然而,根本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天亮之後,進行過更仔細的現場檢查,同樣未發現任何線素。

「……坐在客貨兩用車上的米津安吉得救了,據說,在撞車之前,他覺得前方似乎有一個紅色火球。不過,警察調查的結果表明,前面的兩輛轎車撞在卡車上燃起大火,安吉可能誤將大火當成了火球。」

以上的文字,恭介不知反覆讀過多少遍,它早已銘刻在恭介的頭腦之中。

恭介知道,這個「火球似的」發光體的位置,正好是他目前所處位置的下方。

恭介佇立在山杜鵑花旁,俯視著腳下,視野里出現一個與眾不同的東西,恭介注目凝視著它。在盛開的杜鵑花叢中,放著一個白色的物品。

這是一束早已枯萎的花束,花和枝葉都失去了原有的形狀,但是,憑藉枯乾的花瓣可辨認出那是桃花。另有一根長莖,宛如細線一般,那好象是菜花的莖。更引起恭介注意的是,已經變形的紙折偶人,它系在象黑色鐵絲一樣的桃枝上。

恭介好象被吸過去似的,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偶人。毫無疑問,紙折的偶人是附在桃枝上的,那麼,祭奠的對象一定是個女人。這必定是今年3月3日女兒節前後,有人來獻上的。

恭介知道,它並非是始終放在這個地方的,想必原來放在高速公路旁撞車事故現場上。放在斜坡下路崖上的百合花束雖已枯萎,但比桃花要新鮮得多。也就是說,在放了桃花束之後,又有人來過,以百合花束替換掉3月3日放在路崖上的桃花束,而且,沒有隨意丟掉枯萎的桃花束,而將它安故在山杜鵑花叢下。

那次事故中遇難的女性,只有職員之妻菅原和枝及二十三歲的山內明子。那束系著紙疊偶人的桃花束,只能是悼念山內明子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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