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亞眉尼並不放棄,身為拉美西斯的機要秘書,他得以從容地進出許多行政部門,結交一些可以協助他辦案的朋友。因此,他核對了製造墨塊工廠的名單,獲得了一些信息。一如杜雅皇后告知拉美西斯的情形,有關那家可疑工廠的檔案資料確實去向不明。

既然這條線索斷了,亞眉尼便採取螻蟻般的工作方式:辨識與書記員活動有直接關係的貴族,清查他們的財務,希望從中找出那家工廠。整日追查還是沒有結果。

只剩下一個方法,就是系統地搜尋垃圾場,從幾乎令亞眉尼魂斷西天的那個地方開始。在紙莎草紙上書寫某個資料之前,一位認真的書記員會先在一個石灰碎片上打草稿,這碎片將隨同許多其他的碎塊被扔掉,丟棄在一個被日積月累的行政文件所填滿的大坑裡。

亞眉尼甚至不確定工廠負責人的證書是否有副本,然而,他還是展開了調查,每天兩個小時,不管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伊瑟看不慣摩西和拉美西斯之間的友誼。她認為摩西這個希伯倫人,既會糾纏人,個性又不安定,對拉美西斯有不良的影響。況且這名年輕女子正將她的情人一步步誘人一個享樂的旋渦里,小心翼翼地不再對他談起結婚的打算。拉美西斯於是中了圈套,從一幢別墅遊走到另一幢別墅,從一座花園享樂到另一座花園,從一場宴會趕赴到另一場宴會,他過著貴族般悠閑的生活,把例行公事全部交給他的機要秘書去處理。

埃及是個實際的夢境,是個每天以一位不辭辛勞的母親般的仁慈獻出它所有奇蹟的天堂。對那些懂得欣賞棕櫚林陰、椰棗蜜汁、風之聲、蓮之美或百合芬芳的人而言,那兒有無窮的幸福,假如再加上一位情婦的熱情,不就十全十美了嗎?

伊瑟相信拉美西斯的心已經屬於她了,她的情人心情愉快,有無與倫比的激情。他們的愛情遊戲從不間斷,共同的快樂鼓舞著他們。至於夜警,則在孟斐斯上流家庭廚師所烹調的精緻菜肴中,發揮著品嘗美食的本領。

顯然,命運早已為塞提的兩個兒子安排好了他們各自該走的路:交給謝納的是國家大事,給拉美西斯的則是一種平凡與榮耀的生存。伊瑟恰如其分地夾在這樣的工作分配當中。

一天早晨,她醒來時發覺房間空無一人,拉美西斯早在她之前起床了。她心慌意亂地未上妝就狂奔到花園裡,呼喊她的情人,但他沒答話,她急得快發瘋了。終於,她找到了他,他正坐在井邊,在鳶尾花匪中沉思。

「你怎麼啦?嚇死我了!」她跪在他身邊,「什麼新的煩惱糾纏你了?」

「我不是為了你替我製造的這種生活而活。」

「你搞錯了,我們不是很快樂嗎?」

「對我來說,這種幸福還不夠。」

「別對生活太苛求,否則它最終將反咬你一口。」

「未來看起來將是個大挑戰。」

「驕傲是種美德嗎?」

「假如它嚴格又超凡,那應該算是。我應該去跟父親談一談。」

自從和赫梯人停戰以來,批評聲已減少。人們同意塞提在前景不明確的情況下,暫時休戰,即使埃及的軍隊有可能打敗赫梯人的部隊。

儘管謝納做了宣傳,卻沒有人相信他將是惟一被賦予關鍵角色的人選。依那些高級軍官所言,國王的長子並沒有參與任何行動,只是遠遠地觀看打仗的情形。

法老一直忙著傾聽來自各方的意見。

他善於傾聽顧問的意見,其中有些人剛直不阿,注重印證消息的真偽,區分利弊,而且不草率地下結論。

法老在他那位於孟斐斯大皇宮中的、有三面大百葉窗的寬敞辦公室里工作,那裡四周牆壁灰白,沒有任何裝飾。室內簡單樸素,辦公傢具包括一張大桌子、一把君主坐的直背沙發椅、幾把待客的草席坐墊椅子和一個紙莎草做的柜子。

就在那兒,在孤寂與靜謐中,兩地之主策劃著全球最強盛的國家的未來,使它步行在那個好比萬能法則化身的瑪亞特明示的道路上。

一陣來自停放著國王和他顧問馬車的中庭的嘶鳴聲擾亂了這片寂靜。

從一扇窗中,塞提看見一匹馬突然發起狂來,扯斷了將它系在牆腳石柱上的繩索後四處亂竄,威脅每一個伺機接近它的人。一個揚蹄,它踢翻一個安全部門的工作人員,又一個揚蹄,一個高齡書記員也來不及閃避被它掀翻。

趁這匹馬稍事喘氣之際,拉美西斯出其不意地從一根石柱後躍出,跳上馬背,扣緊韁繩。這匹瘋馬抬起前蹄,費勁地想將這名騎士摔下馬,但不久它就被馴服,大口地喘著氣,最後終於安靜下來。

拉美西斯跳下來,一名皇家侍衛走向他。

「你父親想見你。」

第一次,拉美西斯被獲准進入法老的辦公室。他驚訝那裡面的簡陋樸素,他原本期待見到一個超級豪華的場面,卻發現眼前只是一間幾乎空蕩蕩的大廳,毫無魅力可言。國王坐在那裡,面前攤開一捲紙莎草紙。

拉美西斯不知所措地站在距離父親兩米遠的地方,法老並沒有請他坐下。

「你冒了很大的危險。」

「是,也不是。我很清楚這匹馬,它不壞,是陽光讓它急躁不安。」

「你還是冒了很大的險,我的警衛可以制服它的。」

「我想我做得很好。」

「想出風頭?」

「算是吧……馴服一匹瘋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是否可以斷言,這場意外是你故意安排的,以便從中獲利。」

拉美西斯又羞又急。「父親大人!您怎麼知道……」

「法老應該是個戰略家。」

「您欣賞這種戰略嗎?」

「在你這種年齡的人身上,我原以為會見到表裡不一的不誠實舉動,但是你的反應讓我相信你沒有說謊。」

「我想盡辦法想和您談話。」

「關於什麼?」

「您出發前往敘利亞時,責備我沒有能力打敗一名士兵;在您出征期間,我取得了軍官資格。」

「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我聽說。」

拉美西斯難掩他的驚奇。「您……您早知道啦?」

「所以,你現在是軍官了。」

「我會騎馬,會操持匕首、標槍或盾牌搏鬥,還會射箭。」

「你好戰嗎,拉美西斯?」

「戰爭帶來很多的痛苦,您想增加這些痛苦嗎?」

「還有其他的方法可以保證我們國家的和平和繁榮嗎?我們不攻擊任何人,但是,當別人威脅我們時,我們將反擊,就是這個道理。以目前的處境而言,你會毀滅卡疊什城嗎?」

年輕人陷入沉思。「我該依據什麼論據發言呢?我對您的戰役毫無所悉,只知道維持和平,埃及人民才能自由地呼吸。隨便給您一個意見將是不智之舉。」

「你還想談其他的事情嗎?」

「年齡的增長可以使我平靜嗎?」

「別相信任何人,要相信你自己,生命有時候是寬厚仁慈的。」

「人生是什麼,父親大人?」

「好好地想想這個問題,你會得到解答的。」

塞提低頭看著桌上的紙莎草紙,交談就此中止。

拉美西斯俯身鞠躬。當他即將離開時,父親低沉的聲音使他駐足不動。

「你出現得正是時候,今天我本來打算召見你,明天晨祭之後,我們去西奈半島的綠松石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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