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節

田原驅車前往橫井貞章的陋室。

上次來過,這回他認得門了,立刻我到了橫井住的大雜院。

「誰呀?」從裡面傳出橫井的聲音。

「上次來拜訪過的R報社的田原。」

「進來吧!」

田原拉開非常難拉的門。最靠外面的房間,紙拉門上的紙都破了。從破洞中看見了橫井貞章瘦削的臉,花白的頭髮。

他今天穿著久未槳洗的和服,敞著胸懷,露出一根根肋骨。

「請進來。」橫井大聲叫道。

「打擾您了,」拉開紙門一看,橫井貞章盤腿坐在破爛不堪的榻榻米上,今日仍和那天一樣喝著酒。

「上次承您許多幫助,謝謝。」

「不,沒什麼,請到這邊來。」橫井向他招手。

「怎麼樣?來一杯。」

橫井遞給他一個缺了口的茶碗。

「不,今日我有工作。」

「那麼就不勉強了。」

橫井又給自己斟上酒,逢自喝起來。

「怎麼樣,上次跟你說的材料,有沒有參考價值。」橫井笑嘻嘻地對田原說。

「參考價值太大了。」田原向他道了謝。

「是嗎?稅務署都是小打小鬧的,我再給你講一個國稅局惡吏的事,他們做的壞事比稅務署大得多了。」

「這個,以後再請教你。」田原微微點點頭,「今天我還有別的事來拜託您。」

「什麼事?」

「這話得從頭說起。事情是這樣的——」田原典太把R稅務署員沼田嘉太郎被人殺害,二個月後的中央線武藏境以北二公里的麥田中發現屍體。此案看來與崎山法人稅科科長有關,沼田生前與崎山及野吉間接稅科科長因利害關係衝突,對崎山懷恨在心,在「春香」菜館門前監視崎山的行動等情節詳細說給橫井貞章聽。橫井一邊喝酒,一邊聽完了田原的話,眼珠子骨溜溜地注視著田原。

「這事太有意恩了!」

他用手掌擦了擦嘴角上的酒滴,「象沼田這樣的事在稅務署里是常有的。不過因此發生了殺人案,這事兒太過分了。」

從橫井貞章乾瘦的臉上看出他對此事發生了興趣。看他那憔悴的臉,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同赤星副主任的年齡相仿。

「要讓我幹些什麼呢?」橫井問道。

「那沼田被崎山、野吉叫到深大寺會面之後,崎山和沼田坐汽車到三鷹車站,從此沼田就失蹤了。一句話,崎山是沼田最後的同行者。現在我們正在追究這一事件。因此必須和崎山談一談。然而,崎山是個很精明的人,倘若我們直接去問他,他當然不會如實告訴我們。反而會引起他的戒心,這樣就糟了。所以我想請你去打聽一下崎山當時的行動,不知行不行?」

橫井貞章面朝牆壁沉默了一會兒,張開雙臂,向前彎腰,這樣子令人想起古時候武士的形象。

「好吧!試一試吧。」他的聲音也象武士那樣粗野。

橫井貞章如此乾脆地答應去調查崎山的行動,反而使田原典太吃了一驚。

「您真的答應了嗎?」田原叮問了一句。

「當然答應了。我只要答應了,就沒問題。」

橫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依然保持那武士的姿態。

「那麼太謝謝了。拜託您了。」田原向他一鞠躬。

「行了,行了。」橫井點點頭。

這位橫井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田原曾經二次問過赤星副主任,赤星就是不告訴他。橫井對稅務署鈉情況熟悉,也許他也在稅務署里工作過吧!」

趁此機會,田原問橫井。橫井聽了田原的提問,哈哈大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赤星副主任沒有介紹你的詳細情況。」田原補充道。

「是嗎?他這個人很講仁義的。」

「這是什麼意思?」

「不,不,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橫井醉醺醺地搖搖頭,「反正早晚你會了解的。」

「是嗎?」田原無法再問下去了。橫井直盯盯地注視田原,「你真是好青年。」

橫井用手指甲擦了擦嘴角上的酒滴,「怎麼樣,怎麼不喝酒呢?」

田原眼前的那碗酒只下去一半。他倒並不是不想喝,倘若在酒店,他的酒量也是相當可以的。只是在這髒得要命的房間里,又見橫井貞章用他骯髒的手指抓酒杯,覺得有點噁心。

「不,我還有工作呢。」他尋找了一個理由。

「得啦!什麼工作不工作,反正你不回社也沒有關係。要情緒痛快了,跑外效率更高。」

田原聽得橫井貞章使用「跑外」這個詞兒,這是報社的行話,難道此人以前在報社干過?

可是,田原不敢再問他,怕破壞他的情緒。

「我本想再喝一點,不過,我還去跑二三個地方,讓人家聞到酒味,不合適。」

「究竟是大報社出來的人。」橫井嘟嚷了一聲。

田原典太一怔,聽橫井的話音,好象他以前在小報社干過。

「那麼拜託您了。」田原見事情已辦完,向他告辭。

「等一等。」橫井制止他。

他臉色發白,眼睛直瞪瞪地,怪嚇人。在田原未到以前,他已經喝了不少了。

「事情還沒完了。」

「呃——」

「你托我的事——」

「還有什麼話耍說?」

「我有個條件。」橫井明確地說。

是啊,太疏忽了。既然託人家辦事,就得給酬謝。田原應該事先談好調查費,不能光考慮自己,否則一疏忽,就會引起對方不快。

「我忘了,對不起,關於調查費……」話說到一半,橫井貞章皺起眉頭,眼睛變成了三角形。

「你說些什麼,我不是問你要錢。」

「呃?」田原局促地不知所措,「對不起,那麼我們適當考慮其他方式。」

「我不是問你要報酬。我的條件是你我之間應該有個約定。」

「約定?」

「你既然託付給我,就得一切聽我的。不管多長時間,你們不得來催我。這是——」田原插嘴道,「等一等。我們可以不催您,但時間不能拖得太長,中間我們來問一問情況總可以吧?」

「你怎麼這樣不懂事!報杜的工作我完全明白,不會拖得太長的。」

「您只要懂得這一點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這工作得費點功夫,你們不要來催,一催,我心裡就煩了。」

「是。」

田原不敢違背他。反正現在跟他說也沒用,到時候看著辦吧。

「在事情沒有眉目以前,你得讓我放手地干,只要有了頭緒,我會主動同你聯繫的。就這樣一言為定了。」

「拜託了。」

「這個案子很複雜,不是普通的殺人案,你懂嗎?」

「我懂。」

田原一一應承,不敢違背他。

「問題根子很深,你束手無策,我也得費勁去『探索』,因為不容易抓住對方的把柄。」

田原心想,事實確是如此。橫井貞章不用「調查」而用「探索」這個詞兒,不禁使田原笑起米。這是江戶時代偵探用的行話。

聽了橫井貞章的話,感到他很有把握。田原問道:「橫井君,你是不是已經有了頭緒。」

「別說傻話了。」

橫井的喉節骨一蠕動,一口酒咽下去了。

「哪有這麼容易,我也得細細琢磨後再去調查。」橫井說罷,看了田原一眼,「瞧你愁的,沒事兒,給你一個期限吧。」

「這太好了。」

「一個星期吧,到時我一定會通知你的。」

「一個星期?」

這使田原典太感到意外。這麼複雜的事件,一個星期能行嗎?看來他相當有把握。

「那麼無論如何拜託了。」

田原雙手支在磨破了的榻榻米上向他一鞠躬,榻榻米上的刺刺痛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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