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貝克步行上到三樓,科爾貝里則搭乘電梯。他們在門口碰面,一起專註地盯著那扇門。那是一扇普通的棕色木門,門是向里開的,有彈簧鎖、一個銅製的投信口和生鏽的白鐵皮名牌,上面刻著黑色的字:I·弗蘭森。整棟樓房沒有一點兒聲音。
科爾貝里把右耳貼在門上聆聽,然後彎右膝在石頭地板上蹲下來,非常小心地掀開約半英寸寬的信箱蓋聽一聽,然後和掀開時一樣小心而無聲無息地放下信箱蓋。他站起來,搖搖頭。
馬丁·貝克聳聳肩,伸出右手按門鈴。沒有聲響,顯然門鈴壞掉了。他叩叩門,沒有反應,科爾貝里用拳頭敲打,沒有動靜。
他們並沒有自己開門。他們走下半層樓梯,耳語一番。然後科爾貝里出發去安排正式手續,並找來一位專家。馬丁·貝克留在原處。他站在樓梯口,兩眼不曾離開過門板。
僅僅十五分鐘以後,科爾貝裡帶著專家回來,後者用老到的眼光迅速打量那扇門,然後蹲下來把一根像鉗子一樣的長工具伸進信箱裡面。裡面的鎖並沒有防盜裝置,因此他只花了三十秒鐘就掐住鎖,隨後把門打開了幾英寸寬。馬丁·貝克擠到他前面,把左手食指壓在門上推開了門。久沒上油的門樞發出嘰嘎聲。
望進去,裡面是一條通道,兩旁各有一扇打開的門。左邊一扇通向廚房,右邊一扇通往顯然是屋內唯一的房間。一堆信件堆在入口的擦鞋墊上,放眼所及儘是些報紙、廣告和各種推銷的小冊子。浴室在通道右邊,正好在前門內側。
公寓里唯一的聲響,是從西維爾路傳來的沉悶的車流聲。
馬丁·貝克和科爾貝里小心地跨過信件堆,向廚房張望里。遠處角落上是個小小的用餐區,有一扇開向街道的窗戶。
科爾貝里推開浴室門的同時,馬丁·貝克走進客廳里。他的正前方就是陽台門,他看見右斜後方還有另一扇門,結果發現裡面是衣櫥。科爾貝里跟開鎖專家講了幾句話,然後關上前門,也進到屋子裡來。
「顯然沒人在家。」他說。
「是沒有。」馬丁·貝克說。
他們系統而謹慎地檢查整個屋子,並留意儘可能不要碰觸任何東西。兩扇窗戶都面向街道,一扇在客廳里,一扇在用餐區,而且通通緊閉著。陽台門也關著,房間里讓人覺得氣悶。
屋內看起來並不破爛荒廢,然而不知怎的,就是讓人覺得很寒酸,而且非常簡陋。客廳里只有三件傢具:一張沒有整理的床,上面有一條破舊的紅色羽絨被和骯髒的床單;床頭立著一張廚房用椅;另外還有靠著對面牆的一個矮衣櫥。沒有窗帘,鋪油毯的地板上也沒有地毯。在顯然是拿來當床頭桌用的椅子上,有一盒火柴、一個小盤子和一份《斯瑪藍報》。從報紙折起來的樣子,可看出曾經有人讀過它,小盤子里有一點兒煙灰、七根用過的火柴,和一丸捏成實心小球的香煙紙。
衣櫥上方掛著一幅裝框的複製油畫,畫的是兩匹馬和一棵樺樹;衣櫥頂上擺著另一件裝飾品,那是一隻光面的藍色瓷盤,盤中空無一物。室內裝飾僅此而已。
科爾貝里看看椅子上的東西說:
「看樣子,他還把煙蒂里的煙草省下來,裝到煙斗里抽。」
馬丁·貝克點點頭。
他們沒有走到陽台外面,只從門上的窗玻璃望出去。陽台有一道鐵欄杆,兩側的鐵條呈波浪狀。陽台上擺著一張搖搖欲墜的上釉花園用桌,以及一把摺疊椅。椅子看起來很舊,有著破敗的木製扶手和褪色的帆布椅面。
衣櫥里掛著一套還算好看的深藍色西裝、一件已經舊得起毛的冬季大衣,和一條棕色的楞條花布長褲。架子上放著一頂毛帽子、一條羊毛圍巾,地上則有一隻黑皮鞋和一雙破舊的棕色靴子。鞋子看起來大約是八號的。
「小腳。」科爾貝里說,「奇怪了,另外一隻跑到哪裡去了。」
幾分鐘以後,他們在放掃把的櫥櫃里找到另外一隻。鞋子旁邊放著一條抹布和一把鞋刷。鞋子上好像沾了什麼東西,可是光線很暗,他們又不想去碰它;他們只是朝漆黑的櫥櫃里張望。
廚房裡有幾件有趣的東西。煤氣爐上有一大盒火柴和一個小鍋子,裡面還有一些食物。看起來像是麥片粥,已經相當干硬了。洗碗槽里有一隻搪瓷咖啡壺和一個臟杯子,杯底還有薄薄的一層渣滓,幹得像灰一樣。另外還有一隻湯盤和一罐粗研的咖啡粉。沿著另一面牆有一台冰箱和兩個有滑門的櫥櫃。他們把冰箱和櫥櫃都打開。冰箱里有一包已用了一半的人造奶油、兩枚雞蛋和一點香腸。香腸已經放很久了,上面都發了一層薄薄的霉。
兩個櫥櫃中,似乎有一個是用來放瓷器的,另一個則是用來儲存食品。有些普通盤子、杯子、玻璃杯、一個大盤子、鹽、半條麵包、一盒白砂糖和一包燕麥片。底下的抽屜里有菜刀,以及幾副不配套的刀又和湯匙。
科爾貝里用指頭戳戳麵包。硬得像石頭一樣。
「他好像很久不在家了。」他說。
「對。」馬丁·貝克同意。
排水槽底下的柜子里有一隻炒鍋和幾個小鍋子,另外洗碗槽下面有個垃圾袋。袋子里幾乎空空如也。
靠窗的凹形用餐區立著一張有活動桌板的紅色廚房用桌,還有兩把廚房用椅。桌上有兩個瓶子和一個骯髒的玻璃杯。兩個瓶子是普通的甜苦艾酒瓶,其中一個瓶底還有一點兒殘餘。
窗台上和桌面上積了一層油漬,雖然窗戶是關著的,但那顯然是街上車輛的廢氣透過窗戶空隙滲進來所造成的結果。
科爾貝里進浴室里去看一下,半分鐘以後回來,搖搖頭。
「那裡沒什麼。」
衣櫥最上面的兩個抽屜里有幾件襯衫、一件前面開扣的毛線衣、幾雙襪子、一些內衣褲和兩條領帶。看起來都頗為乾淨,但也很舊了。底下的抽屜里擠滿了骯髒的床單衣物。還有一本陸軍的入伍記錄手冊。
他們把它打開,上面登記著:
2521-7-46 弗蘭森,英厄蒙德·魯道夫,維克休人,5/2-26,園丁,西脊路二十二號,馬爾默市。
馬丁·貝克翻看那本入伍記錄手冊。裡面告訴他不少關於英厄蒙德·魯道夫·弗蘭森的事,其中包括一九四七年在國內所從事的種種活動。他四十一年前出生於斯瑪藍鎮。一九四六年,他在馬爾默市從事園藝工作,住在當地的西脊路。同一年他被徵召入伍,被列為C3等級體質,意即不適合作戰任務,因此被派到馬爾默市的防空團部服務十二個月。一九四七年從陸軍退伍時,某個簽名模糊的人給他X-5-5的考核成績,那代表比平均成績還要低很多。羅馬字母X代表軍中的操行或績,這顯示他不曾觸犯任何規定,兩個數字5則指出:即使是屬於C3等級的體質,他仍然勝任不了多少士兵職務。那個簽名模糊的軍官替他註明的簡要功能代碼是「廚師」,那意思大概是說他在服役期間所執行的工作就是削馬鈴薯皮。
此外,他們在屋中迅速進行了表面眭的搜索。屋內並未顯示出英厄蒙德·弗蘭森目前從事何種職業,或者過去二十年來他做了些什麼。
「信件。」科爾貝里說著,便走向通道。
馬丁·貝克點點頭。他正站在床邊俯視著床。那上面的床單又皺又邋遢,枕頭擠成一團。即便如此,看起來也好像有好幾天沒人睡過了。
科爾貝里走回來。
「只有報紙和廣告。」他說,「放在那裡的那份報紙是哪一天的?」
馬丁·貝克把頭往旁邊一歪,眯起眼睛說:
「星期四,六月八日。」
「顯然隔天仍有送報紙來。從十號星期六以後,他再也沒碰過報紙了。也就是說在瓦納迪斯公園謀殺案發生過後。」
「但星期一他好像回來過。」
「對。」科爾貝里同意,然後又補上一句:「可是從那天以後,就應該沒再回來了。」
馬丁·貝克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枕套的一角,把枕頭拉起來。
底下放著兩條小女孩兒的白色內褲。
看起來似乎非常小。
上面沾了形狀不一的污漬。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沉悶的房間里,聽著外面的車流聲和自己的呼吸聲。就這樣持續了大約二十秒鐘。然後馬丁·貝克迅速而不露喜怒地說:
「行了,這下好了。我們把公寓封鎖起來,通知技術小組。」
「可惜沒有照片。」科爾貝里說。
馬丁·貝克想到在費斯曼納街那棟危樓里發現的死人,至今尚未指確認他的身份。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吧,但是無法確定。
說不定一點兒關聯也沒有。
這個叫英厄蒙德·弗蘭森的男子,他們對他所知仍然極少。
三個小時之後,時間是下午兩點鐘,六月二十日星期二,他們的情報增加了不少。
其中一件就是在費斯曼納街發現的那個死人,和英厄蒙德·弗蘭森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