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貢瓦爾·拉爾森洗過澡、神清氣爽地走進國王島警察局兇殺組的辦公室時,完全不知道馬爾姆的案件進展到什麼程度。那天是星期一,三月二十五日,是他休完病假後上班的第一天。
上星期:二跟馬克斯·卡爾松衝突過後,他就不接電話了,報紙在登出馬德萊娜·奧爾森去世的消息後,對火災的事也不再有隻言片語的報道。雖然遲早他會得到獎章,但他的英勇事迹以及這件不幸的事都已是逝去的昨日新聞,貢瓦爾·拉爾森的名字已消失在大眾記憶中極其隱秘的一角。世界是邪惡而且充滿了各種頭版新聞的。自殺在瑞典報界並不是被大家認可的新聞,一方面是基於宗教的理由,一方面是因為這樣的事件委實太多了,即使是火災奪走了三條人命,也不是什麼可以持續報道的寶貴新聞。此外,警方也不值得大肆褒揚,除非他們能斷絕毒品走私,或完善處理那些數不清的示威事件,再不然就是確保民眾能在街上自由安全地行動等等。
因此,當貢瓦爾看到剛與哈馬爾開完會,魚貫而出的那一大堆人時,真是目瞪口呆,滿臉藏不住的驚訝。梅蘭德、埃克、勒恩、斯特倫格倫都在,更別提馬丁·貝克和科里貝爾了,後面這兩個人除非必要,他絕對不想跟他們說話。連斯卡基都在走廊上匆忙地來去,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想向他跟隨著的大人學樣。
「他媽的出了什麼事?」貢瓦爾問道。
「呃,哈馬爾正要決定行動總部是設在這裡還是瓦斯貝加。」
勒恩沮喪地回答。
「我們在找誰?」
「一個叫做奧洛夫松的人,貝蒂爾·奧洛夫松。」
「奧洛夫松?」
「你最好看看這個。」梅蘭德用煙斗敲了敲一沓打好字的文件。
貢瓦爾拿過來,越看兩道濃眉皺得越厲害,臉上的表情則更加困惑。最後他放下文件,不能置信地說:
「這什麼意思?開玩笑嗎?」
「很不幸,不是在開玩笑。」梅蘭德回道。
「縱火是一回事,但是在床墊里放定時炸彈……你是說,有人真的把它當真?」
勒恩陰鬱地點點頭。
「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呃,耶爾默說有的,說剛開始是在阿爾及利亞發現的。」
「阿爾及利亞?」
「在南美洲一些地方也很流行。」梅蘭德說。
「那個叫奧洛夫松的又怎麼了?他在哪兒?」
「失蹤了。」勒恩簡單扼要地回答。
「失蹤?」
「他說要出國,但沒人知道他身在何處,國際警察也找不到他。」
貢瓦爾拿裁紙刀在兩顆大門牙之間摳著,陷入沉思。梅蘭德清清喉嚨,走了出去。馬丁·貝克和科里貝爾則走進來。
「奧洛夫松,」貢瓦爾自言自語,「就是他給馬克斯·卡爾松提供毒品,將走私的酒運給羅特,同時也是馬爾姆偷車的幕後主使。」
「馬爾姆在索德拉來被攔截下來時,他車上的牌照登記的就是奧洛夫松的名字,」馬丁·貝克說,「就是因為要把他緝拿歸案,竊盜組的人才會急著監視馬爾姆。他們在等奧洛夫松現身,而且認為馬爾姆為了自保,會願意出來作證。」
「所以在這整個事件里,奧洛夫松就是關鍵人物了。他的名字一再出現。」
「你以為我們沒發現這一點嗎?」科里貝爾說,語氣透著極端厭惡。
「所以,只要出去把這人抓到就好啦,」貢瓦爾得意地說,「一定是他放火燒的房子。」
「那傢伙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科里貝爾說,「你還沒搞懂嗎?」
「幹嗎不在報紙登尋人啟事?」
「好把他嚇走?」馬丁·貝克問道。
「已經失蹤的人,如何把他嚇走?」
科里貝爾很受不了地橫了他一眼,聳聳肩。
「笨也要有個限度!」他說道。
「只要奧洛夫松認為我們以為馬爾姆是自殺的、煤氣爆炸純屬意外,他就會自以為安全。」馬丁·貝克耐著性子解釋。
「那他幹嗎還躲著不露面?」
「這問題問得好。」勒恩說。
「說到問題,我倒有一個要問你,」科里貝爾兩眼望著天花板說,「上星期五我找緝毒組的雅克森談過,他說星期二馬克斯·卡爾松被帶過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像被人放到絞肉機里絞過一樣。『那個人』不知道指的是誰?」
「卡爾松承認是奧洛夫松供貨給他、羅特以及馬爾姆的。」
貢瓦爾回道。
「他現在不這麼說了。」
「是嗎?他當時可是這麼跟我說的。」
「什麼時候?當你詢問他的時候?」
「沒錯。」貢瓦爾回道,毫不退讓。
馬丁·貝克抽出一根佛羅里達牌香煙,捏捏過濾嘴,說:
「我以前就跟你說過,現在再重複一次:貢瓦爾,你這樣早晚會出事的。」
電話響起,勒恩接起來。
貢瓦爾不以為然地打個呵欠。
「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嗎?」
「不只是這樣想,」馬丁·貝克嚴肅地說,「是確信如此。」
「不可能,」勒恩對著話筒說,「不見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沒有東西能憑空消失。呃,我當然知道他很傷心……什麼……跟他說我愛他,告訴他東西丟了哭是沒有用的。譬如說,我們這裡就有人消失啦,如果我只是坐下來哭呢?如果有東西或是有人不見了,應該要……什麼?」
每個人都帶著問號看著他。
「是的,就是這樣,去找,一直到找著為止。」勒恩說完,用力掛上話筒。
「什麼不見了?」科里貝爾問他。
「呃,我老婆——」
「什麼?」貢瓦爾叫道,「溫達不見了?」
「不是,」勒恩說,「前天我兒子過生日,我送他一輛消防車,花了我三十二克朗五十歐爾。現在卻搞丟了,就在我們自己家裡。現在他哭著要再買一輛。不見了?哼!真是見鬼。就在家裡啊,這麼大的一個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
「是嗎?那很大呢。」科里貝爾說。
勒恩仍坐在那裡,兩隻手指向上伸著。
「很大,你說得完全對。一整輛消防車就這樣不見了,這麼大一輛呢。花了三十二克朗五十歐爾。」
房裡一片沉寂。
貢瓦爾皺著眉,直勾勾地看著勒恩,最後自言自語地說:
「失蹤的消防車……」
勒恩不解地望著他。
「有人跟薩克里松談過嗎?」貢瓦爾突然問道,「那個瑪麗亞分局的笨蛋。」
「有的,」馬丁·貝克回道,「他一無所知。他說馬爾姆獨自在鹿角街的一家啤酒屋坐到八點關門,然後回家。薩克里松跟蹤他回家,在外頭凍了三個小時。這段時間他看到三個人進入那棟樓,其中一人現在已經死了,另一個被逮捕。然後你就出現了。」
「我想的不是這個。」貢瓦爾說。
說完他就站起來,走出去。
「他怎麼了?」勒恩問道。
「大概沒什麼吧。」科里貝爾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一直在想,貢瓦爾怎麼會叫勒恩老婆的名字叫得那麼順口。他壓根兒不知道勒恩已經有了老婆。這是因為他太缺乏觀察力嗎?
貢瓦爾想的則是,如果連一個警察都這麼難找,怎麼可能抓到失蹤的兇手?
傍晚五點了,他已經找薩克里松找了六個小時。他在城裡來來回回地跑,像無頭蒼蠅似的。瑪麗亞分局的人說薩克里松已經下班了。電話一直沒人接,最後有人告訴他薩克里松可能游泳去了。去哪兒游?也許在卧客舒澡堂,澡堂在城西,往去法靈比的路上。但是薩克里松不在那兒,反倒有另外幾個警察在。
他們熱心地告訴他,從沒見過一個叫薩克里松的同事,也許他去的是愛力士達澡堂,那邊也排有警察的游泳訓練時段。所以貢瓦爾又一次穿過這個灰濛濛、寒冷、颳風、到處有人在發抖的都市。愛力士達澡堂男子部門的管理員非常不友善,堅持說不換衣服就不能到游泳池去。從蒸汽房出來的幾個裸男說他們是警察,也認得薩克里松,但是他們已經有好幾天沒看到他了。
事情就是這樣子,一直白費工夫。
現在他站在索爾街一棟很舊但保養良好的公寓一樓,生氣地盯著一扇黑褐色的門。門上的信箱上貼著一張白色的硬紙卡,上面很小心地用圓珠筆整潔地寫著「薩克里松」,名字周圍則用綠色圓珠筆很仔細地畫上某種特別的藤紋裝飾。
他按過門鈴,敲過,甚至踢過門,但是毫無反應,反倒是住隔壁的一個老女人探出頭來生氣地對他瞪眼。貢瓦爾生氣地用力回瞪過去,那老女人馬上躲回門後,然後響起上安全鎖鏈和門栓的聲音,也許接下來她還會把傢具拖過來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