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貝克又在夢中飛了起來——蟋伏著身子疾馳過一片平原,被一群穿著寬鬆外套的男人包圍著。他看到面前有一座俄國的炮座,一根槍管從沙袋之間伸出來,對著他,像是死神的眼睛。他眼見那堵圍牆直接向他衝過來,越來越大,直到遮住了所有的視線——然後整個影像變黑。那一定是巴拉卡瓦,然後他站在里昂橋上。精神號還有瑪麗皇后號剛剛才隨著一陣爆炸沉入大海中,一個傳訊的人衝上來大叫說:
「皇家公主號已經爆炸了!」
比提向前彎下身去,他的語氣平靜,但大聲地蓋過炮火聲吼著說:
「貝克,我們這艘破船今天似乎有點問題。轉向兩點鐘方向,靠近敵人的船。」
之後的景象就像平常在加菲貓和古托狗漫畫里看到的一樣。他跳下馬背,衝過火車站,然後用身體擋住子彈。正當這個時刻他吸入最後的一口氣,警察署長過來在他被打開的胸口上掛上一面獎牌,並解開一卷類似羊皮紙的捲軸,卷著他的舌頭說:
「你已經被升為國家委員,薪水變成B3等級。」
總統在月台上蟋成一團,頭上還戴著他的帽子,然後一陣燒灼的痛楚刺痛了他,然後他就睜開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整個人浸在汗水中。那些回鍋夢變得越來越糟糕。這一回古托狗看起來像是前巡邏員艾瑞克森;總統加菲貓則像個優雅、古老的紳士;警察署長還是警察署長。而比提則如一九一九年在比斯馬克時一樣,被月桂樹花圈和傲慢的空氣包圍著。
他的夢一如往常,充滿了荒謬的怪誕的情節。
大衛·比提從沒說過「轉向兩點鐘方向,告近敵人的船。」根據現有的資料顯示,他的命令是:「契特菲爾德,我們這艘破船今天似乎有點問題,轉向兩點鐘方向準備靠岸。」當然,對這個夢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差異。轉向兩點鐘方向,在這種情形下,就等於是轉向敵人。
在以前的夢中,古托看起來像是約翰·加羅汀,而那把槍是哈默里型的。而現在,當他變成艾端克森的時候,他的槍也變成德林加手槍。此外,只有費羅伊·詹姆斯·亨利·索默謝特當然還是穿著寬鬆的外套在巴拉卡瓦那兒。他的夢裡既沒有詩韻,也沒有什麼道理。
他起身脫下睡衣,然後洗個澡。冰冷的水使他打了一陣寒顫,也讓他想到李。
在往地鐵的路上,他想起自己昨天下午那些不正常的行徑。
他坐在維斯保加房間里的書桌旁,突然感覺到一種不愉快的孤獨感。
庫爾保進來打聲招呼,問他可好,這是個狡猾的問題。他準備好的答覆是:
「哦,不太壞。」
庫爾保只現了一下身就離開了。他全身是汗,似乎非常匆忙,在門口時他說:
「韓斯街的那件案子應該算是解決了,而且我們有很好的機會可以當場逮到莫斯壯和莫倫。對了,你手上那件上鎖的房間的案子辦得如何?」
「還可以。無論如何,比我預期的好。」
「真的嗎?」庫爾保說。停了幾秒之後,他說:「我認為你今天看起來比較有精神,再見。」
「再見。」
然後又留下他獨自一個人,他在想著斯維瓦。
同時他想到李,她給他的比他預期的多,就一個警察的觀點來看。她提供了三個思考的方向,也許可以算四個:斯維瓦吝嗇得有些病態,至少有好幾年;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子里雖然裡面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斯維瓦病了一段日子,而且在死亡前不久還到放射科診所去看過病。
斯維瓦可能藏了一些錢嗎?如果是的話,又在哪裡?
還是有什麼事嚇倒斯維瓦了嗎?如果是的話,那又是什麼事?在他的窩裡惟一讓人想到可能有價值的、被鎖住並閂在房間里的事物,就是他自己的生活。
斯維瓦到底患了什麼鬼病?放射科診所說是癌症。而無論如何,假如他是個快完蛋了的人,他還有什麼好躲的?也許他害怕某個特定的人?那,是誰?
而如果他真像其他人形容的那麼小氣,他為什麼要找一個比較貴,而又屬於次等的房子來住?
一大堆的問題,難以理解的問題。但不是全都無解的,只是無法在幾個小時里就找到答案,它們可能要花好幾天的時間。為什麼不可能是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呢?也許要好幾年,或許也要一輩子。
而彈道的調查又是怎麼了?這是他應該著手弄清楚的。馬丁·貝克拿起電話。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他撥了六個電話,四個在一個女孩子說「請等一會兒」之後就被掛斷了。最後他終於找到那個十七天前曾經打開過斯維瓦胸腔的女孩。
「當然,」她說。「現在我想起來了,有個警察找我去挖出那顆子彈。」
「探員巡官隆。」
「我想是他,是的,我不太記得了。不管怎麼樣,不是稍早的那一個傢伙就是了,我是指亞道·加斯塔森。他似乎沒有什麼經驗,他開頭總是說』當然『或』這樣『。」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噢,就如我上次告訴你的,剛開始警察似乎根本不注意這個,沒有人要求做彈道的對比,最後還是那個北方佬打電話來要我做的。其實我也不完全知道應該怎麼處理那顆子彈,但是……」
「哦?」
「把它丟掉好像不太對,所以我把它裝進一個信封裡面,然後記下一些要點,像它是怎麼來的等等,就把它當作是一件謀殺案來看待。可是我一直到後來才知道要拿到實驗室去做化驗,而且很緊急。」
「那你怎麼處理那信封的?」
「我把它放到一邊去,然後忘記放在哪兒。我是新來的,所以沒有自己的檔案櫃,可是最後我還是找到而且送出去了。」
「拿去檢驗?」
「哦,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我只是想,如果做彈道檢驗的人拿到它應該就會知道怎麼做,即使是個自殺的案子。」
「自殺?」
「當然,我寫在上面了,那個警察一來就說這是自殺案件。」
「嗯,那樣的話我就應該打電話找實驗室的人了,」馬丁·貝克說。「但是還有一件事我想要問你。」
「什麼?」
「在驗屍期間你注意到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有啊,他開槍殺了自己,在警方的報告里寫得很清楚。」
「我說的是其他的事。你覺得斯維瓦有沒有可能在生前病得很嚴重?」
「沒有,他的內臟似乎都很正常,但是……」
「但是?」
「但是我沒有很仔細地檢查他所有的內臟,我只是確認死亡原因而已。所以我只看了胸腔部分。」
「你是說……」
「心和肺,大概就這樣吧,它們沒有什麼問題,不過已經不會動就是了。」
「除此之外他可能患任何疾病嗎?」
「當然,任何疾病,從痛風到肝癌。對了,你為什麼問我那麼多有關這個案子的問題?你只是做例行的調查而已,不是嗎?」
「問題是我們例行工作的一部分。」馬丁·貝克說。
他結束了問話,然後想隨便找一個實驗室里的彈道專家談談,不過都找不到人,於是他不得不打電話給那個部門的首長。那是一個叫奧斯卡·亞姆的男人,他是一位有名的犯罪學家,但是卻是個討人厭的人。
「哦,原來是你,是嗎?」亞姆酸溜溜地說,「我聽說你要調升為委員,不過也許只是傳聞罷了。」
「你怎麼知道?」
「那些委員不是在外面打高爾夫球、在電視上說些無意義的事,」亞姆說,「要不就是坐在房間里想著自己的前途。反正他們是不可能打電話給我,還問這麼多大家都知道的問題。現在又是什麼事?」
「我只是想問一個彈道對比的結果。」
「只是?是哪一件案子,如果我可以知道的話?隨便一個瘋子都會送個案子來,我們現在有一大堆案件堆在這裡沒有人處理。前幾天我們拿到一個米蘭德送過來的馬桶,那個人想知道有多少人在裡面拉過屎。它都快滿出來了,當然已經好幾年沒有清過了。」
「實在有些噁心。」
佛烈克·米蘭德曾是兇殺組裡的一個警探,許多年前他是馬丁·貝克手下的一員大將,不過後來被轉到竊案組,上層的人希望他可以控制那裡猖狂的竊賊。
「是啊,」亞姆說,「我們的工作是有些噁心,但是似乎沒有人了解。警察署長這幾年根本沒有來過幾次,而且去年春天我問他是否能和他談談的時候,他寫了個便條說他正在為可預見的未來煩惱。」
「我知道你很為難。」馬丁·貝克說。
「沒錯,」亞姆感到有點安慰地說。「你幾乎無法想像這裡的情況。但是只要有些許的鼓勵或諒解,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值得高興的。不過我們還沒遇到過,當然。」
這種人極愛發牢騷,而且是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