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星期四早晨九點鐘,調查中心的狀況還是在原地踏步。馬丁·貝克和蒙松面對面坐在大桌子的兩邊,沒有人開口講話。馬丁·貝克在抽煙,蒙松無事可做,他的牙籤都用完了。

九點十二分,本尼·斯卡基帶來這一天第一項積極性的貢獻,他手裡拿著一張長得不得了的電報單走進房間。他在門內站住腳步,瀏覽起來。

「那是什麼?」馬丁·貝克問。

「哥本哈根來的電報。」蒙松無精打彩地說,「他們每天都打來一張這樣的清單,失蹤人口、失竊汽車、他們找到的東西等等。」

「一大堆離家出走的女孩子。」斯卡基說,「一共九——不,十個。」

「唉,每年都差不多在這個時候。」蒙松說。

「莉絲貝特·默勒,十二歲。」斯卡基喃喃念道,「從星期一就沒有回家,有毒癮。才十二歲?」

「有時候她們會在這邊出現。」蒙松解釋道,「當然,多半時候都不會。」

「汽車失竊。」斯卡基念道,「一本瑞典護照,姓名是斯文·奧洛夫·古斯塔夫松,斯維達拉人,五十六歲,在尼黑文一個妓女家裡沒收的,還有他的皮夾子。」

「酒鬼。」蒙松一言以蔽之。

「在一個隧道工地發現一把汽鏟。怎麼會有人偷汽鏟?」

「這種事以前就發生過了。」馬丁·貝克說。

「酒鬼。」蒙松說,「有沒有關於槍的?通常都會列在比較靠後的地方。」

斯卡基查看清單的後面部分。

「當然有。」他說,「好幾項。一把瑞典軍用手槍,九毫米,哈斯克華納牌,一定很舊了。一把貝雷塔美洲虎,一個阿米尼奧斯牌點二二口徑手槍的盒子,五盒七點六五毫米的子彈——」

「停。」蒙松說。

「對,那個盒子是怎麼回事?」馬丁·貝克說。

斯卡基回到清單的上一個項目。

「一個原來是裝阿米尼奧斯牌點二二口徑手槍的盒子。」他說。

「在哪裡找到的?」

「被海水衝上介於崔格爾和卡斯特洛之間的海灘。一個市民發現的,交給崔格爾的警察,上星期二發現的。」

「我們的名單上不是有阿米尼奧斯牌點二二口徑的嗎?」馬丁·貝克說。

「完全正確。」

蒙松說著,頓時警覺起來,他的手已經放在聽筒上。

「對啊,沒錯,」斯卡基說,「那個盒子,那個在自行車上的盒子一一」

蒙松精神奕奕地催促哥本哈根警察局的總機,等了好一會兒才接上莫根森。

莫根森沒聽說有什麼盒子。

「不,我可以理解,你沒有辦法記得住所有雜七雜八的東西。」蒙松耐心地說,「可是那的確記錄在你自己那張見鬼的清單上。等一下——」他看著斯卡基說,「那是清單上的第幾號?」

「三十八號。」

「三十八號。三十八。」蒙松對著聽筒說,「是的,可能對我們很重要——」

他聆聽了一會兒,然後說:「順便問一下,關於空中運輸公司和奧勒·霍夫一延森,你有沒有進一步的情報?」停頓一下。

「是,那樣很好。」蒙松說道,便掛斷了。

他看看其他兩個人。

「他們要去查一查,然後再打電話給我們。」

「什麼時候?」馬丁·貝克問。

「莫根森通常都挺快的。」蒙松說完,又回到他原先的思路上去了。

不到一個鐘頭,哥本哈根就回電了。

多半時候,蒙松都只聽不講,只是他的表情越來越興奮。

「真是太棒了。」最後他說。

「怎麼樣?」馬丁·貝克問。

「怎麼樣?盒子在他們技術組手上。起初,崔格爾的人打算把它扔掉,但是昨天他想想又裝進塑料袋,寄到哥本哈根。十一點從尼黑文運河出發的汽艇會送來給我們。」他看一眼手錶,對斯卡基說:「派一輛巡邏車去接船。」

「關於霍夫一延森,他還知道什麼?」馬丁·貝克問。

「幾乎什麼都知道。顯然,霍夫一延森在那邊非常有名,是個可疑的人物,但碰不得。他並沒有在丹麥干不正經的勾當,他在那裡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換句話說,他搞的是帕爾姆格倫私下運作的非法勾當。」

「對。而且,顯然規模十分龐大。莫根森說,帕爾姆格倫和霍夫延森兩人的名字,都列入『從武器禁運國家非法走私武器』的調查名單中。這是他從國際警察那兒聽來的,但是他們什麼也不能做。」

「或者他們什麼也不願意做。」馬丁·貝克說。

「非常可能。」蒙松說。

他打了一個呵欠。

他們等著。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十一點五十分,盒子已經立在他們的桌子上了。

他們把它從塑料包裝里抽出來。這個盒子已經受過不少粗魯的對待,顯然也經過了許多人的手,但是經驗告訴他們,應該以極度謹慎的方法處理這個東兩。

馬丁·貝克打開蓋子,然後握著下巴,研究盒內放左輪手槍和附送槍托用的保麗龍模子。

「對,」他說,「可能你說得對。」

蒙松點點頭。他開關盒蓋好幾次。

「相當容易開。」他說。

他們把盒子翻過來,檢查每一個面。盒子已經幹了,而且保存得相當好。

「沒有在水裡泡太久。」馬丁·貝克說。

「五天。」蒙松說。

「這兒。」馬丁·貝克說,「這裡有東西。」

他用指頭划過紙盒的底部,那裡顯然曾經貼過紙片。然而,紙早被水浸濕了,有些地方已經完全脫落。

「對,」蒙松說,「上面有寫字,可能是用圓珠筆寫的。等一下——」

他從抽屜里拿出放大鏡,交給馬丁·貝克。

「嗯,」馬丁·貝克說,「痕迹還看得出來。有一個『B』和一個『S』,這兩個字母相當清楚。可能還有其他字母。」

「好,」蒙松說,「我們這兒有比我這隻老放大鏡更精確的工具。我叫他們瞧一瞧。」

「這把左輪手槍是打靶用的。」馬丁·貝克說。

「是,我已經想到這點了。而且是特製的。」

蒙松用指頭敲著桌子。

「好,我們把這個交給技術組,」他說,「再讓斯卡基去走訪各個射擊俱樂部。然後我們倆出去吃頓午餐。這樣的分工很不錯吧,嗯?」

「聽起來很不錯。」馬丁·貝克說。

「我可以順便給你介紹馬爾默的風光。你有沒有去過歐佛史丹餐廳的酒吧?」

「沒有。」

「啊,該是登門拜訪的時候了。」

歐佛史丹餐廳位於皇太子大樓的二十六樓。從酒吧的窗戶瀏覽市景,比馬丁·貝克記憶中任何類似的經驗都驚艷許多。

整個市區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展開,就像從飛機上觀賞的景象一樣。他們可以遠眺奧利聖橋、沙爾松和丹麥海岸。在格外晴朗的天空下,向北,藍茲克羅那市、文島甚至赫爾辛堡,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身穿藍夾克的金髮酒保,給他們端上生煎牛排和冰鎮的安士得啤酒。蒙松狼吞虎咽吃完後,把佐料架上所有牙籤都拿走,又在嘴裡插了一根,把其餘的全收進自家口袋。

「嗯,」他說,「依我看,線索全兜在一起了。」

對風景的興趣超過食物的馬丁·貝克,依依不合地把眼光從窗外的景緻收回來。

「是的,」他說,「應該是如此。或許你一向的看法都是對的,雖然你都是猜的。」

「不斷不斷地猜。」蒙松說。

「現在,我們只要再猜猜看他在哪兒。」

「在本地的某處。」蒙松慵懶地指了指一下市景。「可是誰會恨帕爾姆格倫恨到那種地步?」

「成千上百的人。」馬丁·貝克說,「帕爾姆格倫和他的同夥們一向冷酷無情。他們壓榨周圍的所有人和物。譬如說,他經營各式各樣的公司,長期短期皆可,只要有利可圖就好。然而一旦油水不夠多時,他們就關閉公司,許多在那裡工作的人,一毛錢補償拿不到就被解職了。你想,一個像布羅貝里那樣的『合法』高利貸者,能毀多少人?」

蒙松沒說什麼。

「我想你是對的。」馬丁·貝克說,「只要沒逃出城,那個傢伙應該是在這裡。」

「或者,他出過城又回來了。」蒙松說。

「也許。那麼,這應該不是預謀。沒有一個計畫殺人的人——應該說,沒有一個受雇於人的殺手,會在夏天晚上騎輛單車,在載物架上帶一把裝在盒子里的打靶練習槍出去殺人,而且,那個盒子比一般的鞋盒還要大。」

那個高大的金髮酒保過來站在他們的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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