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進到房問,他發現女招待已經把過夜的一切都收拾好了,被單已經拉下來,床頭地毯鋪好了,窗戶關了,窗帘也拉上了。

馬丁·貝克打開床頭燈,瞥一眼電視。他沒有看電視的慾望,再說,此時節目大概也都播完了。

他脫掉鞋子、襪子和襯衫,然後拉開窗帘,打開窗戶。

一股幾乎察覺不到的淡淡涼風從外面拂來。

他兩手支在窗台上,遠眺運河、火車站和港口。

他就這樣,穿著長褲和網狀內衣站在那裡良久,腦子裡什麼都不想。

空氣溫暖而靜止,天空滿是繁星。

點著燈火的遊艇來來去去;渡輪在港口嗚著汽笛。街上幾乎沒了車輛,火車站外面則排著一長串等客人的計程車,亮著空車燈,敞開著前車門。計程車司機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裡消磨時間。不像斯德哥爾摩千篇一律都是黑色,那些計程車漆成各種各樣鮮艷的顏色。

他不想就寢。他已經讀過晚報,但又忘了買本書來讀。他可以下樓去買一本,不過那樣又得再穿上衣服。然而他也無心看書,如果真想讀點兒什麼,手邊還有《聖經》和電話簿,也有驗屍報告。但是那篇報告,他差不多可以背下來了。

因此,他就這樣站在窗邊遠眺,感覺出奇的孤單寂寞。可是這完全是他自己的抉擇,因為他也可以下去坐在酒吧里或去蒙松家,或去其他成千上百個不同的地方。

缺少了某樣東西,但他不知道是什麼。

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他聽到有人敲門,聲音非常輕。如果他已經就寢或在浴室里,絕不可能聽到。

「進來。」他頭也沒回地說。

他聽到門打開。也許是那個殺手,握著左輪手槍,踏進房間,準備行動。如果這次他瞄準的也是後腦勺,那麼馬丁·貝克就會摔出窗外,而且,如果運氣不好的話,不需等到撞上外頭的人行道,他或許就一命嗚呼了。

他微笑著轉過身。

是保爾松,一身棋盤格花紋的套裝,腳下是鮮黃色的皮鞋。

他一臉沮喪,連嘴上的鬍鬚都不如平常那麼尊貴了。

「嗨。」他說。

「嗨。」

「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馬丁·貝克說,「坐吧。」

他走去坐在床沿。

保爾松在座椅裡面扭捏不安,額頭和面頰都閃著汗珠。

「把外套脫下來吧。」馬丁·貝克說,「我們在這裡不必太拘泥。」

保爾松遲疑了很久,但終於還是解開了雙排扣外套,扭動著把它脫下來。他非常仔細地折好外套,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在外套底下,是一件淺綠加橘色寬大條紋的襯衫,還有一把掛在肩帶上的手槍。

馬丁·貝克很好奇,如果每次都要先解開那一長串複雜的紐扣,那麼他要花多少時間才抽得出手槍?

「有什麼事情?」他平和地問。

「呃……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問吧。什麼事?」

「當然,你不一定得回答。」

「別傻了,什麼事?」

「哦……」

然後,話終於說了出來,可以很明顯看出,那是經過一番極大的自我掙扎。

「你這邊有沒有什麼進展?」

「沒有。」馬丁·貝克說,而且純粹出於客套地問對方:「你有嗎?」

保爾松機警地搖搖頭。他用愛撫的手勢抹著鬍鬚,彷彿那樣可以提供他新生的力量。

「這案子似乎相當複雜。」他說。

「也有可能非常簡單。」馬丁·貝克說。

「簡單?」保爾松說,充滿了狐疑和不可置信的口吻。

馬丁·貝克聳聳肩。

「不,」保爾松說,「我不認為如此。最慘的是——」他突然住口,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他們也不斷逼問你嗎?」

「誰?」

「上頭啊,斯德哥爾摩那邊。」

「他們好像有點兒緊張。」馬丁·貝克說,「什麼最慘的事,你剛剛要說的?」

「即將會有一場大規模的國際性調查,充滿政治複雜性,各方各派都有。今天晚上有兩個外國情報人員才剛剛抵達,就在旅館裡。」

「剛才坐在大廳里的那兩個?」

保爾松點點頭。

「他們是從哪兒來的?」

「小個子是從里斯本來的,另外那個是非洲來的。那地方叫羅蘭西馬可還是什麼的。」

「洛朗索馬克,」馬丁·貝克說,「在莫三比克境內,他們是因公來的嗎?」

「我不知道。」

「他們是不是警察?」

「我想是情報人員。他們自稱是商務人士,但——」

「什麼?」

「但是他們馬上就認出我,知道我是誰,很奇怪。」

確實奇怪極了,馬丁·貝克暗忖。他大聲說:

「你跟他們談過了嗎?」

「是的,他們的英文非常好。」

馬丁·貝克恰巧知道保爾松的英文很有問題。也許他擅長的是中文、烏克蘭文,或其他在情報圈裡頗有價值的語言。

「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問一些我實在搞不清楚的事。那就是為什麼我會跑來打攪你。首先,他們跟我要一份嫌疑犯的名單。」

「然後呢?」

「坦白跟你說,我沒有這樣的名單。也許你有?」

馬丁·貝克搖搖頭。

「當然,我沒有這樣說。」保爾松狡猾地說,「但是,他們又問我一件事,讓我完全糊塗了。」

「是什麼?」

「唉,就我所了解的是這樣說——可是那一定是錯的——他們想知道有哪些從海外地區來的人有嫌疑。海外地區——他們用不同的語言重複講了好幾次。」

「你的了解完全正確,」馬丁·貝克和氣地說,「葡萄牙人聲稱他們在非洲和其他地方的殖民地,享有和葡萄牙本國各州相等的地位。顯然,他們此處所指的是從譬如安哥拉、莫三比克、澳門、維德角和兒內亞等地來的人,主要是指政治難民。」

保爾松的臉霎時亮了起來。

「哎呀,我真是——」他說,「那麼我根本沒聽錯!」

「你跟他們怎麼說?」

「沒說什麼確切的答案,他們好像相當失望。」

嗯,那不難想像。

「他們準備待在這裡嗎?」

「沒有。」保爾松說,「他們要到斯德哥爾摩,去跟他們的大使館談。順便一提,我明天也要飛到那兒。必須去做報告,還有研究檔案。」他打了一個呵欠,說道,「我最好睡覺去了。這個禮拜很辛苦,謝謝你的幫忙。」

「幫什麼忙?」

「那個——海外什麼東西的。」

保爾松站起來,穿上外套,花了很大的功夫把紐扣又一個個扣好。

「再見。」他說。

「晚安。」

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地說:

「我想這案子會拖上好幾年。」

馬丁·貝克定定地坐了兩分鐘之久,然後對自己笑笑,脫掉其餘的衣服,走進浴室。

他在冷水蓮蓬頭下沖了很久,然後用一條浴巾把身子包起來,回到窗邊原來的地方。

外面靜謐黑暗,無論是港口或火車站,似乎所有的活動都停息了。

一輛警車緩緩駛過,多數計程車司機都已經放棄等候,開車回家了。

馬丁·貝克站在那裡凝視外面寧靜的夏夜。仍然有些熱,但是沖了一個澡以後,他覺得涼快清爽多了。

過了一會兒,他認為應該去睡了。反正遲早都得去睡的,即使他沒有一絲絲睡意。

他對著扔在枕頭上的睡衣皺眉頭。此刻睡衣雖然看起來怡人,但等到一覺醒來,一定會被汗水搞得濕乎乎地黏在身上。

他把睡衣放到衣櫥里,把毯子整整齊齊折好,放到床底下,再把大浴巾掛在浴室的晾衣桿上。

然後他面朝上躺在床上,用床單蓋住腰以下的地方,雙手交握,枕在腦後。他躺在那裡瞪著天花板,床頭燈在上面投射出模糊的影像。

他在思考,但是既沒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心神也不是很集中。

就這樣躺了大約十五或二十分鐘以後,又有人敲門了。這一次聲音也是很輕。

我的天哪,他想,他真的能再忍受那些間諜啊、情報人員啊的話題嗎?當然,假裝睡著了是最簡單的應付辦法。不過,那樣做會不會太推卸責任?

「好吧,進來。」他用一副認命的口氣說。

門輕輕地打開來,奧薩·托雷爾走進房間,她穿著拖鞋和一件白色的尼龍短袍,腰部系了一條帶子。

「你還沒睡吧,是不是?」

「還沒。」馬丁·貝克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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