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爾默市,保爾松正在進行明查暗訪工作。
開頭的幾天,像星期六和星期日,他把精神集中在旅館人員身上,就是所謂的循序漸進圍攻獵物。依據過去的經驗,他深深了解,如果你曉得你要找的人是誰,任務就會比較容易成功。
他在旅館的餐廳里用餐,用餐之餘的其餘時間,他都待在大廳里。很快他發現,坐在餐廳里躲在報紙後面豎起了耳朵,所能得到的成果其實極為有限。大多數客人講話時,都是用他無法理解的外國語言,而如果工作人員討論起星期三的事件,也不會剛好在他的餐桌附近進行。
保爾松決定扮演一個在報上讀到這條聳人聽聞的新聞的好奇客人。他把一個服務員叫過來,那是一個態度冷淡的年輕人,他留著鬢角,穿著一件尺寸過大的亮白色外套。
保爾松試圖引起一場關於槍殺案的談話,但是服務員不感興趣,一直只用單音字回答。而且,有時他的眼睛還會飄向敞開的窗戶。
你有沒有看到兇手?
呃——是。
兇手是不是那種留著長發嬉皮士式的人物?
不——不是。
他真的沒有留長發嗎,或者,至少穿得很邋遢吧?
可能他的頭髮是有點兒長。我沒有看得很清楚;總之,他穿著一件外套。
然後服務員借口廚房有事便離開了。
保爾松思考著。
如果一個人平常都留長發、蓄鬍子、穿牛仔褲和邋遢的夾克,那麼要偽裝自己,就再最簡單不過了。他只要剪掉長發,剔掉鬍鬚,穿上套裝,就沒有人能認出他來。
這種偽裝的麻煩,就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恢複原來的樣子。因此,這個人應該很容易找得到。
保爾松對這個結論感到很高興。
然而,很多這種左派人物看起來都像平常人。他多次在斯德哥爾摩的示威活動中值勤,所以注意到這一點。這令他覺得很討厭。穿工作服、襯衫上別著大紅徽章的人,即使不成群結隊,也是很容易辨認的。但是穿著上班套裝、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剪得整整齊齊、把傳單和反動文件藏在整潔公文包里的那類狡猾人物,讓他的工作變得複雜很多。這表示,這種人其實不必採取極不衛生的極端手段就可以掩飾自己,但這樣還是很令人討厭。
領班走來他的餐桌旁。
「菜還好嗎?」他問。
他矮矮的,有一頭剪得服帖的短髮,眼裡帶著幽默的神色。
他一定會比早先的那個服務員警覺性高,而且愛講話。
「非常好,謝謝你。」保爾松說,然後他馬上轉向那個話題。
「我在想星期三發生的那件事。當時你在這裡嗎?」
「是的,那一晚我上班。真恐怖。而且他們還沒有抓到兇手。」
「你有沒有看到他?」
「嗯,你知道,一切發生得非常快。他進來的時候,我不在餐廳里。我是在他開槍以後才進來的。所以,可以說,我只瞄到他一眼。」
保爾松萌生一個好主意。
「他不會是個有色人種吧?」
「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講明白一點兒,就是黑人。他是不是一個黑人?」
「不是,為什麼他應該是一個黑人?」領班說,一副驚訝的神情。
「你知道,有的黑人膚色非常淡,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是黑人呢,真的。」
「沒有,我沒聽過這種說法。其他人看得比我清楚,如果他是個黑人的話,一定有些人會注意到,而且會提起這件事。不是,他應該不是。」
「嗯。」保爾松說,「這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一個念頭——」
保爾松把星期六整晚都耗在酒吧里,喝了各式各樣的非酒精飲料。
等到他點了第六道飲料——一杯名為「貓咪腳」的雞尾酒時,連平時很不容易吃驚的酒保,都露出錯愕的表情。
星期日晚上酒吧不開,於是保爾松待在大廳里。他在櫃檯旁邊晃蕩,但是櫃檯職員似乎非常忙碌,一會兒接電話,一會兒研究賬簿;有時捲起袖子,有時衣冠楚楚、衣角飛揚地趕去幫客人解決緊急事務。最後,保爾松找到機會和他講了幾句話,但是對保爾松所有的理論,他都不予支持。對於兇手是不是黑人這點,該職員尤其斷然否定。
保爾松在旅館的燒烤店點了一客烤小牛排結束了這一天。
這邊的客人比餐廳那邊多,也都比較年輕,而且,他聽到附近幾張桌子有一些挺好玩的談話。在保爾松旁邊的那張桌子,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討論一些他無法全部理解的事,使他感到極為不快。但是有一段時間,他們也提起維克托·帕爾姆格倫謀殺案。
比較年輕的那個男人,留著長長的紅髮和茂密的鬍鬚,表達了他對死者的厭惡,和對兇手的敬意。
保爾松小心地研究了他的長相,並在心裡暗暗做了筆記。
第二天是星期一,保爾松決定把他的調查擴展到隆德市。
隆德市有學生,而有學生的地方就會有激進分子。他的旅館房間就有一長串隆德市異見嫌疑人士的名單。
因此,當天下午他搭火車到以往從未踏足過的這個大學城,展開他對該地學生的調查。
那天天氣格外炎熱,保爾松穿著方格花紋的套裝,大汗淋漓。
他找到了大學,烈日下的校園死寂荒涼,似乎沒有什麼革命活動在進行。
保爾松想起以前曾看過毛澤東在揚子江里游泳的照片。也許隆德市的毛派分子,學習毛主席的榜樣,此刻正在侯磯河裡游泳。
保爾鬆脫掉外套,去教堂瞧瞧。他很驚訝著名的「芬蘭巨人」雕像竟然這麼小,他買了一張雕像的明信片,好寄給他老婆。
從教堂出來的路上,他看到一張布告,說當晚學生聯合會有一場舞會。保爾松決定去參加,但是由於離晚上還早,他必須找個方法消磨時問。
他在因為放暑假而少有人跡的城裡閒蕩,又到市立公園的大樹下散心,沿著植物園沙石走道漫步許久,然後突然覺得非常餓。他到斯托卡拉蘭餐廳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然後叫了一杯咖啡,坐在那裡觀看外面廣場上稀稀拉拉的活動。
對於要如何追查維克托·帕爾姆格倫案的兇手,他一點兒主意也沒有。瑞典可以說從來沒有發生過政治暗殺——他不記得近代以來有過任何政治謀殺。他真希望手上的情報不是這麼含混,真希望能夠知道更多一點兒,好讓他曉得要從何處著手。
等到天黑,街燈亮起來,他便付了賬,去找布告上提到的那家迪斯科舞廳。
最後,這趟歷險也是毫無收穫。那裡大約有二十名青少年在喝啤酒,跟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跳舞。保爾松和其中幾個談了話,結果,他們根本不是學生。他喝了一小杯啤酒,然後就搭火車回到馬爾默。
他在旅館的電梯里撞見馬丁·貝克。雖然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後者卻把目光固定在保爾松頭上的某一點,自顧自地吹著無聲的口哨。等到電梯停下來,他沖保爾松眨眨眼,把一根指頭貼在嘴唇上,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