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剛過一點鐘,馬丁·貝克和佩爾·蒙松在通往警局小賣部的走廊上相遇。
馬丁·貝克剛到工業園船塢逛了一趟。就如一般暑假期間的周六一樣,那裡一片安靜荒涼。他一路走到暫時沒有船卸貨、充滿油污的碼頭邊,去觀賞那片有如科幻小說般的奇異景觀。
奶油色的海水淤積在筆直的沙堤中的池塘里,沙堤上,卡車和開鑿機的輪跡累累可見。自從大約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到這個港口以後,這一帶竟然擴展了這麼多,他深感驚訝。突然間,他覺得飢腸轆轆——在剛吃過一頓豐盛晚飯的次日,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嶄新現象。不需要太久,他就可以再度擁有一副好胃口,他很滿意地想。
他在烈日下加緊腳步趕回市中心,心中好奇警局的午餐菜單上會有什麼菜色。
蒙松雖然並不特別餓,但是他極為口渴。他拒絕了夏洛特·帕爾姆格倫招待他的飲料,但是在坐進窒悶的車子之後,他的眼前卻一直浮現馬茨·林德手捧的紅色飲料,裡面還有冰塊嘩嘩響。它們不斷在他的眼前起舞,一時間,他考慮開車回家,給自己調一杯雞尾酒,但轉念一想,此時喝酒未免太早了,便就此作罷——到小賣部去喝一杯冰蘇打水就好。
才踏進小賣部,馬丁·貝克已經沒有先前感覺的那麼餓了,而且,他對自己的胃腸還不是那麼有信心,因此,只叫了一份火腿煎蛋、一個番茄和一瓶礦泉水。蒙松也點了同樣的餐點。
把餐盤擺在桌子上以後,他們瞧見本尼·斯卡基正在不遠處往他們這方向焦急地張望。巴克隆德和斯卡基面對面坐著,背對著馬丁·貝克。巴克隆德將餐盤推到一旁,正用食指要脅地指著斯卡基。他們聽不見他在講什麼,但是根據斯卡基的表情來判斷,他像是在訓話。
馬丁·貝克很快吃完煎蛋,走到巴克隆德那裡。他把手放在對方的肩膀上,友善地說:「對不起,我要借用斯卡基一下。有幾件事我必須跟他討論討論。」
巴克隆德似乎不太樂意,但也無從抗議。那個狂妄自大的斯德哥爾摩人,是警政署派下來指揮調查工作的,好像以為他們這裡無法自行處理似的。
斯卡基顯然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隨馬丁·貝克走開。蒙松吃完飯,跟他們一起離開小賣部。巴克隆德的眼光跟隨著他們,一臉懊惱。
他們到蒙松的辦公室去,那裡還算涼爽通風。蒙松在旋轉椅上坐下,從筆筒里拿出一根牙籤,撕掉包裝紙,插在嘴角。馬丁·貝克點起一根香煙,斯卡基則直接到走道對面辦公室去拿他的記事簿,然後在馬丁·貝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把記事簿放在腿上。
馬丁·貝克看見記事簿封面上的字,不禁笑了笑。當斯卡基發覺到他在看什麼時,臉紅了起來,急忙把記事簿遮起來,然後開始報告新證人提供的情報。
「你確定她的姓是格隆格林嗎?」蒙松懷疑地問。
等斯卡基報告完畢,馬丁·貝克說:
「你最好和水翼站的工作人員核對一下。要是他與那個站在甲板上的男子是同一個人,他們應該也會看到那個盒子——如果當時他還帶在身上的話。」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斯卡基說,「看見他的那個女服務員今天沒上班。但是她明天早上必須上船,所以到時我會去一趟,跟她談談。」
「很好。」馬丁·貝克說。
「你會說丹麥話?」蒙松用懷疑的口氣問。
「那有那麼難嗎?」斯卡基睜大了眼睛說。
然後,輪到馬丁·貝克告訴他們馬爾姆打來的電話,還有他們的秘密同儕已大駕光臨的事。
「嗯,原來他的名字叫保爾松。」蒙松說,「我可能在電視上看過他。聽起來他跟我們這兒一個安全人員很像。那是一個名叫佩爾松的情報人員,總是穿著那種套裝,衣著很奇怪。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他們出口鯡魚的那檔生意,但是我從來不知道還有武器交易。」
「事實上,那也沒什麼好吃驚的。」馬丁·貝克說,「那種事本來就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蒙松把牙籤折成兩半,丟到煙灰缸里。
「嘿,當那個裸體寡婦告訴我帕爾姆格倫經營很多事業時,我心裡的確也閃過類似的疑問。」
「裸體寡婦?」馬丁·貝克和斯卡基同時問。
再從筆筒里拿出一根牙籤後,蒙松說:
「我本來是想說,快樂的寡婦。但是她呀,既不快樂也不悲傷,她似乎對什麼都漠不關心。」
「可是,你說的是裸體。」馬丁·貝克說。
蒙松把那天早上造訪帕爾姆格倫豪宅的經過講了一遍。
「她很漂亮吧?」斯卡基說。
「不,我不認為。」蒙松直率地說,然後他轉向馬丁·貝克說:「你不反對我去詢問林德吧?」
「不反對。」馬丁·貝克說,「但是我也很想見見他。再說,可能需要我們兩個人才對付得了他。」
蒙松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相信關於政治動機那套說法嗎?」
「當然,為什麼不?但是我希望多知道點兒帕爾姆格倫在海外的活動。至於怎麼取得那些情報,我不知道。馬茨·林德可能對那一部分並不熟悉——假設他的工作僅限於鯡魚公司的話。順便問一下,那個丹麥人的職務是什麼?」
「我還不知道。」蒙松說,「我們必須去查出來。如果我們查不出來,莫根森一定知道。」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斯卡基說:
「如果兇手就是從卡斯特洛飛到斯德哥爾摩的那個人,我們就可以判斷他是瑞典人。而如果這件謀殺案有政治動機,那他一定是反對帕爾姆格倫和羅德西亞、安哥拉、莫三比克等這些國家做生意;而如果他反對的話,他一定是個左翼狂熱分子。」
「你現在講的話就跟保爾松一樣。」蒙松說,「他在每個樹叢底下都可以找到一個極端分子。但是,當然啦,你講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老實說,在和馬爾姆通話以前,我的腦海也曾經浮現同樣的想法。情況看起來太像是政治謀殺。兇手的modus operandi非常奇特……」
馬丁·貝克突然住口——他使用了和馬爾姆一模一樣的語詞,這使他極感不快。
「也許是,也許不是。」蒙松說,「這邊的激進團體主要都集中在隆德市。我對他們略知一二,但是大部分的團體都相當平和。當然啦,『秘密警察』並不認為如此。」
「沒有跡象顯示他是本地人。」斯卡基說。
蒙松搖搖頭。
「他還挺了解這個地方,」他說,「如果他是騎單車的話。」
「想想看,也許我們可以找出那輛單車。」斯卡基樂觀地說。
蒙松注視他良久,然後又搖搖頭,善意地說:
「我親愛的斯卡基,要追查一輛單車——」
巴克隆德敲敲門,而且不待回答就走進來。他勤快地擦著眼鏡。
「在討論案子啊,原來如此,」他口氣不快地說,「或許各位先生想得出來到底彈殼跑到哪裡去了。我們什麼地方都找了,連食物也查了。我甚至把那盤馬鈴薯泥都徹底清查過,但就是沒有彈殼——」
「當然有彈殼。」蒙松疲憊地說。
「可是他用的是一把左輪手槍。」馬丁·貝克和斯卡基異口同聲說。
巴克隆德露出一副好像剛被雷劈的表情。
周日早上,當本尼·斯卡基在水翼站旁邊跳下單車時,斯普林格倫號正好駛進碼頭,船身剛剛穩定下來,正慢慢地滑向岸壁。
仍然是一個艷陽天。這天,沒有多少人選擇搭乘這種近似飛機機艙的交通工具過海。十來個乘客從船艙爬出來,匆忙走過踏板,穿過船站,搶搭唯一一輛停在站邊的計程車。
斯卡基在踏板旁邊等著。過了五分鐘,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金髮女郎走上甲板。他向她走去,自我介紹,並把警察證拿給她看。
「可是我已經告訴過警察關於那個人的事。」她說,「哥本哈根的警察。」
斯卡基驚喜地發現,她會講瑞典語,當然,有明顯的丹麥腔。
「是的,我知道。」他說,「但是有一些事情他們沒有問你。你有沒有注意到,上星期三晚上站在甲板上的那個男子,是不是帶著什麼東西?」
女服務員咬起下唇,皺起眉頭。最後,她遲疑地說:
「有,有,現在經你一提,我想起來了——嗯,等等,他手裡是不是帶了一個盒子,一個黑色的厚紙板盒子,大約這麼大?」她用雙手大略比划了一下大小。
「等他進船艙坐下來的時候,你看到他手上是不是還有盒子?或者,在他上岸的時候呢?」
她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搖頭。
「不,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站在甲板上時,那個盒子在他的臂彎底下。」
「還是很感謝你。」斯卡基說,「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