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一過,弔唁客陸續涌至。民子把引導客人上香的差事交由另一名女傭處理,她不打算露臉,因為現在已經沒什麼好儘力的了。
每位客人與秦野閑聊個三十分鐘,便匆匆離去。正如民子所猜想的,在其他房間里圍坐、飲酒歡談的客人都走了,守靈夜的氣氛似乎顯得很匆忙。
民子在廚房裡溫酒時,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驚叫聲,當時,已經有一群人沖了進來,但她完全沒有察覺,而是聽到凌亂的腳步聲才回頭看去。一名女傭疾步跑到民子跟前。
「不好了,秦野先生滿身是血,倒在茶房裡!」
民子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鬼頭的宅第里逃出來的。她只記得連衣服都沒換就後門跑出去,然後在路上欄了一輛計程車。她把去處告訴了司機,這才稍微安下心來。她跑出後門時,還看見幾名陌生男子,直到現在她仍然嚇得雙腿發軟,以為他們要抓她。
當她知道秦野被殺時,一陣莫名的恐懼襲來,下意識只想趕快逃離,否則連自己也會遭遇不測。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沒看到秦野的屍體,只看到宅第里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地沖向茶房。她擔心情況變得很混亂,倘若自己跟去的話,可能會被挾持,於是沒命地逃進了計程車。這麼一來,鬼頭的遺產即與她無關了。
街燈依舊耀眼。她在赤翱下車,直接跑到小瀧的公寓,但屋裡空無一人。她爬上三樓,但總覺得後面有追兵,於是前傾著身子,只想趕快進入小瀧的房間。她來到掛著古董商招牌的門前,不由得吃了一驚。門把下掛著一塊「歇業」的牌子。然而,她不能就這麼離開,說不定小瀧還在裡面。她敲敲門,越敲越急。
「誰呀?」
驀然間,門邊有個小盒子傳出了聲音,民子嚇了一跳,原來那裡裝了一個對講機,她之前來的時候還沒有。這令她覺得連小瀧也變得謹慎了。
「是我。」民子朝著對講機說道,「快點開門。」
裡面傳來切掉開關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她覺得等待的時間漫長難熬,就連站在走廊上,都感覺會有像黑谷那樣的人要來抓她。
門開了一條細縫。小瀧以一隻眼睛探看著,像是在確認來者身份。民子直嚷著「快開門啦」,小瀧把她帶進房間,當她跌坐在沙發上時,這才像得救似的安下心來。小瀧謹慎地鎖上門。
這房間之前是用來陳列古董品的展示間,可能是關了燈的緣故,顯得有些寒冷蕭瑟。不,絕不是因為一片漆黑,屋內確實是空蕩蕩的。民子在黑喑中打量著,原本即寬敞的空間,現在卻空空如也。之前,這個展示間隨處擺著石佛和木雕佛像,四面牆壁皆掛著字畫,如今已蕩然無存。小瀧的辦公桌已撤走,連那女職員專用的小桌也不見了。
民子頓時忘了不安,走到小瀧身旁問道:「怎麼變成這樣?」
小瀧還沒換上居家服。
「賣了。」小瀧簡短地答道。
「咦?全賣了?」
「我嫌麻煩,統統賣了。我不想幹這一行了,所以把這裡的東西以不到半價的價錢全部賣了。」
民子原本想問為什麼,旋即又想,或許他的歇業與秦野被殺有關。
「小瀧先生,」民子從沙發坐直身子,朝黑暗中的小瀧說道,「秦野先生被殺了!」
原以為小瀧會大吃一驚,但他只是低聲地說:「我知道。」
「咦?你知道了?我逃出那裡的時候,秦野先生才剛剛遇害,我也沒看到他的屍體。」
「有人打電話通知我了。」
「……」
「反正比你早一步就是。」
民子渾身發抖。一條隱形的線索像電波般正從鬼頭的宅第朝四面八方傳送出來,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湧上了民子的心頭。
「那麼你也知道是誰下的手啰?」
「大概猜得出來。」
「莫非是,」民子緊張萬分地問,「莫非是黑谷殺的?」
「不是。」小瀧明確地否認,「不過很接近了。」
「是誰,快說!」
「你不認識。或許你見過他,但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經常來鬼頭家嗎?」
「大概吧!現在幾點了?」
「八點四十分。」
「九點有新聞,你看了自然明白。」
「這麼快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反正看了就知道!」
離播報新聞尚有二十分鐘,民子覺得漫長難挨。小瀧從櫥櫃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兩隻玻璃杯。
「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說完,小瀧朝玻璃杯斟入麥芽色酒液。
「總覺得連你也很害怕的樣子。」
「怎麼說?」
「因為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當然知道,因為有人打電話通知嘛。」
說到這名通風報信者,八成是鬼頭宅第里的成員。因為如此迅速通知小瀧,顯然當時就在命案現場。她猜不出是誰,這已經超出她的想像了。
「秦野先生的遭遇蠻令人同情的。」小瀧在民子身旁坐下,「明天是鬼頭先生的葬禮,接著又要替秦野先生辦喪事,可忙壞了前去鬼頭家弔唁的客人。」
小瀧眉頭緊蹙,神情黯然地飲著威士忌。他仰靠著沙發,動也不動,端著玻璃杯直往嘴裡送酒。
「你也喝一杯。」
「嗯,謝謝!呃,小瀧先生……」
民子正要往下說的同時,小瀧突然指示道:「慢著!已經九點了,快開電視!」
民子將涌至喉頭的話又吞了下去,朝牆角的電視機走去。起初播報的是政治新聞,內容枯燥乏味。民子想找機會把那欲言又止的話說出來,可是見小瀧神情嚴肅地盯著電視畫面,只好作罷。電視畫面出現某部長從羽田機場啟程出國的鏡頭,接下來全是送行者揮手致意的無聊光景。那則新聞結束的同時,下一則新聞並未出現照片,僅打出字幕。
今天晚間七點左右,位於東京麻布已故的鬼頭洪太宅第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死者秦野重武是鬼頭洪太的友人,遭人用短刀刺死。兇手於案發後一個小時主動向附近警局投案。這名兇手自稱川上銀三,現年二十五歲,在大阪打零工。
字幕和旁白繼續播放著:
兇手表示,秦野仗著自己身為鬼頭洪太的幕僚,壞事做盡,先前即已對他心生不滿,此次趁鬼頭去世,決心殺死秦野。警視廳指出,由於兇手目前情緒很激動,需待其心情平復,再來理清案情。
接下來播出毫不相干的畫面。民子關掉電視,回到小瀧身旁坐下,小瀧支著下巴,眼神空洞地盯著消失的畫面。對於民子來說,幾個小時以前還見到活生生的秦野,這則新聞還無法與現實聯結,彷彿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所有情況遠超她的想像。從鬼頭的猝死到秦野遇剌身亡,想不到情況竟演變到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兇手自稱在大阪打零工,但很可能是某幫派的成員,在上級的唆使下殺死秦野先生吧?」民子對著坐在一旁、板著臉孔的小瀧問道,她的緊張情緒尚未完全平復下來。
「大概是吧,想必真正的兇手還在背後等著看好戲呢。」小瀧的聲音顯得嘶啞。
「是誰?」
「我不知道。」
「可是,鬼頭老人還沒出殯,他們為什麼急著下手呢?」
「可能事態緊急,先下手為強。」
小瀧的視線盯著玻璃杯。
「真正的兇手是誰?」
「要知道兇手的身份也不是那麼困難。」
語畢,小瀧慌張地環視漆黑的店內,似乎在確認房門是否確實上了鎖。
「怎麼了?」
「沒事。」
小瀧將殘剩的酒液一飲而盡。驀然,電話響了起來。民子嚇了一大跳。不過,不同於之前那通深夜電話,小瀧像是等侯已久似的迅即拿起話筒。他只是聽著對方說話,嗯嗯地回應著,神情緊張。
「知道了,謝謝!」
這通電話前後不到一分鐘,小瀧焦急地點了一根煙。
「發生了什麼事?」
民子抬頭望著佇立的小瀧,他似乎極為恐懼。
「離開這裡!」小瀧說著,「現在就走。」
「去哪裡?」
「今晚先在其他地方過夜,待在這裡越來越危險了。」
小瀧從衣櫃里拿出一隻小型旅行箱,迅速把內衣褲和襯衫塞進去。不論是剛才那通電話,或是之前打來的深夜電話,小瀧似乎不斷地與誰聯絡,而對方可能是假弔唁之名、混進鬼頭宅第的人。
不用說,民子的心情從剛才就一直七上八下,又在小瀧的催促下,迅速與打點妥當的他一起走出這裡。民子望著空蕩蕩的屋內,為小瀧的處事果斷感到佩服。就像他知道秦野會遇害那樣,難道有人事先通風報信?
這次因為與他同行,跟剛剛上來的心情不同,連下樓也沒那麼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