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頭洪太預計明天出院。
一名高瘦男子來到了鬼頭的病房,他是警視廳的高階警官。他先慰問鬼頭的病情,寒喧一番後,接著與鬼頭聊談了起來。這位高階警官對鬼頭極為謙恭,鬼頭則躺在床上回話。不久,高階警官說話的語氣由聊談轉變為報告,他談到已經把某刑警調離。鬼頭抿著嘴,用鼻息哼哼地回應。
「情形是這樣,請您多多諒察。」
高階警官嘴角泛起溫和的微笑,鬼頭依然板著臉。接著突然咳嗽,大喊了一聲:「喂」,民子旋即從隔壁的休息室跑來,用日本宣紙把鬼頭嘴裡的痰擦掉。擦痰的動作一結束,鬼頭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個手勢,示意民子離開,他的目光並未直視著警官,而是朝天花板說話。
「這樣未免太輕了吧。」鬼頭喃喃自語地說道。
「什麼?」高階警官掛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我是說你的處置好像太輕了。」
「我們私下調查過他的品行。你身為他的長官,知道他做了多少違紀的事嗎?」
「目前尚未看到相關報告……他違反了哪些風紀?」高階警官眉頭微蹙。
「基層刑警經常在外面亂搞。比如說,仗著刑警身份,到小餐館或酒店白吃白喝。」
「……」
「就我們這邊的調查,他乾的好事可真不少,可惜我沒辦法記得一清二楚。你們自行調查的話,相信還會抖出更多。」
「這方面我還沒細察。」高階警官低下頭來。
「那些品行不良的刑警,大概就像江戶時代的滑頭捕吏,往往仗勢欺壓可憐商家。雖說你們號稱是民主國家的警察,可這樣胡搞只會惹來更多民怨。」
「先生說得有道理。」
「一個刑警的違紀可會影響警界的威信……你是不是應該更嚴厲懲處呀。」
「我會道照您的指示!」
「你的部下連這點小事都沒察覺,也難怪你被蒙在鼓裡。之前跟你提的,只是輕描淡寫提到當事人很不舒服而已。可是你們的中級幹部沒有積極查辦,大概是有意要矇騙你吧,這是常有的事。袒護部下是沒關係啦,但有時候反而會阻礙自己的官途。」
「先生教訓得對,我會妥善處理。」
「最好是這樣。」
鬼頭只說了這句話,便閉上了眼,毫不掩飾自己的疲態,這個動作表示,話已說完請你離開。警視廳的高階警官站了起來,他一身西裝,卻像穿著制服、不失禮節地向病床上的鬼頭欠身鞠躬。
「先生,我先告辭了。」
「哦,要走啦?」鬼頭吃力地睜開眼睛,「謝謝你專程來看我。跟你說了些奇怪的話,不好意思。」
「不,哪裡的話,您訓誡得很有道理。若沒有您的直言教誨,或許我們真的會離民眾越來越遠呢。今後還望您多多指導。」
「我是沒什麼影響力,不過你就放手去做吧……你常跟佐野君碰面嗎?」
鬼頭所說的佐野是執政黨的重量級人士。
「是的,偶爾會跟他見面。前些日子,我還在赤翱舉行的『十七會』小曲演唱會上見到他呢。」
「那傢伙要是不唱那難聽的小曲,人還算不錯。最近內閣要改組,請你代我向他問侯一聲。」
「我就此告辭了,請您保重身體。」
高階警官略顯誇張地說道,接著行禮如儀地走出了病房。待在隔壁休息室的民子送他到走廊,他也是恭謹地向民子欠身致意。
鬼頭老人之所以若無其事地提到「內閣改組」,目的是向這個高階警官示威,這是鬼頭在政商界經常使用的伎倆。民子把門關上,回到鬼頭老人的病床旁,鬼頭立即露出孩童般的眼神說:
「怎麼樣,你有沒有聽到?那個警官好像被我唬得說不出話來了。哈哈哈……」
「這麼說來,那個刑警會被炒魷魚嗎?」
民子望著鬼頭問道,鬼頭拉著她的手,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這個老人稱心如意的時候,那雙三白眼就會細眯起來,擠得眼角與臉頰滿是皺紋。
「大概是吧,你覺得他很可憐嗎?」
「是啊,他要是被開除,想必也很傷腦筋吧。」
民子這麼說並不是同情久恆,而是擔心遭到撤職的久恆,說不定會懷恨在心,對她做出報復行動。久恆確實掌握到民子縱火燒死丈夫的某些證據,到底是什麼樣的證據,她不得而知。然而,久恆總是把它掛在嘴邊威脅,正因為這些證據不是捏造的,民子才感到不安,鬼頭緊握著民子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開。
「我們就要離開這裡了。」
躺在床上的鬼頭環視著病房。雖說他僅暫住了六天,仍難免有些感懷。
「有時候住在新環境也不錯,心情都煥然一新。」
在民子眼中,實在看不出鬼頭就是剛才訓斥高階警官的那個人。他嚅動著缺牙的嘴,眼裡閃著混濁的光芒。如果明天出院,麻布的宅第那邊就會有各種人前來張羅。
「想到今晚是最後一天,不由得有些依依不捨。你有什麼感想?」
「是啊,我也有同感。不過這裡畢竟是醫院,氣氛不是很好。」
「把這裡當飯店嘛。雖然有點藥味,但住在這裡還能忍受。」
「說得也是。說到普通病房,只能容納兩三張病床,而且護士和醫生三不五時來房,又有探病的訪客,讓人心情沉重,偶爾還會碰到隔壁躺著垂死的患者。幸好老爺財力雄厚,才能住在這宛如天堂的豪華病房。」
「我手上也沒有多少錢,但因為各界人士要來探病,住在特等病房比較體面。」
「真是讓我開了眼界。您這次住院,來了好多卓越人士呀。」
「他們哪有什麼卓越,只不過恰逢其時罷了。只要資格符合,任何人都可以勝任他們的職務。你去當個女部長,照樣可以幹得很出色。」
「怎麼可能。」
「一般人確實認為不太可能。不過,話又說回來,任何人都可以勝任部長或什麼首長,只要有人妥善安排,自然做得來。」
「老爺在這樣的組織中擁有關鍵性的勢力吧?」
「還不到那種程度,我也想不到會有今天的地位,就像我剛才說的,以我的立場來說,只要時來運轉,加上有點才能,任何人都有可能擁有我目前的地位。」
「我覺得沒這麼簡單。老爺終究是具有特殊才幹的人。」
「你那麼肯定我的才幹嗎?」
「當然啰。」
「這麼說,你越來越喜歡我啰?」
「嗯。」
「你說得我心花怒放,那你要緊跟在我身旁哦。」
「我會全力以赴。」
「噢,這樣叫做全力呀?我總覺得還不夠耶。」
「哎呀,您真討厭!」
說著,民子朝鬼頭老人伸出的手打了一下。
傍晚時分,久恆回到家裡。
「啊,這麼早就回來啦?」
妻子見天色尚明丈夫即返家,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
久恆用鼻音回應,徑自走進屋內。「咚」的一聲在榻榻米上坐下,仰身躺了下來,十指交抱著頭,覺得渾身無力,對著煤煙熏黑的天花板愣怔半晌。
這是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今天到警視廳上班,馬上被刑事部長叫去。心想,沒有通過課長和系長,部長親自把他找去,顯然是有什麼特殊命令,因而心情雀躍,但部長的表情卻格外嚴肅。
在那以後,更是令他驚愕連連,因為部長將他在外面的「不當行為」全都抖了出來:比如,常去酒吧白吃白喝、刻意放過收取贓物的當鋪並勒索金錢、借錢不還;另外,之前還因調戲餐廳女招待,現在已演變成「強暴未遂」。所有寡廉鮮恥的勾當全攤在他面前。
話說回來,那些全是微不足道的事嘛。久恆的前輩們干過的齷齪事多不勝數啊。什麼常去酒吧白吃白喝,所謂白吃白喝,大多是彼此有默契,對方主動請客的情況居多,後來習以為常,吃喝之後跟老闆說了聲請多關照,老闆也會點頭同意。
有時候,他覺得問心有愧,大概每三個月會結一次酒錢,但對方就是堅持不收。另外,他之所以跟那些專收贓物的當鋪往來,是為了與他們建立交情,以利於日後的緝查工作,畢竟有時單一地從正面搜查很難有所斬獲。
對刑警來說,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誠然,對收取贓物的當鋪網開一面也許違紀,但若想到可以藉此破獲重大案件,輕縱小惡又何嘗不可?這就是權宜之計,站在經營違規生意的商家立場,他們願意協助刑警,有時候還會請刑警喝兩杯,或塞張「千圓」紙鈔聊表心意。你若當面退回,到時候還會擔心他們口風更緊,對刑警保持戒心,日後甚至無意協助警方。
難道上級連這一點都不懂嗎?強暴未遂?開什麼玩笑!到餐館飲酒作樂,自然會喝得酩酊大醉。一旦喝醉,自然會與女招待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