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恆刑警躺在床上讀報時,對於在神奈川縣伊勢原町附近的山林中,被發現的那具遭勒斃的裸體女屍並沒有特別留意。因為那兒不是警視廳的轄區,也不是什麼會引起注目的社會案件。
久恆默默地吃著早飯。味增湯難喝到了極點,宛如在喝米糠水似的。儘管如此,他仍一聲不吭地一邊舉筷,一邊對報道的新聞浮想聯翩。妻子不停地抱怨家裡的開銷很大,快撐不到發薪日了,久恆這次北陸之行的旅費是自掏腰包的,情況當然更吃緊了。
「今天回家之前,我會想辦法湊錢。」久恆簡短說道,妻子那分不清是抱怨或不滿的嘀咕令他心煩。
久恆到警視廳上班,走進刑警辦公室,發現同事們並未談論伊勢原町的兇殺案,畢竟不是轄區內發生的命案,大家的反應都很冷淡。
過了中午,刑警辦公室收到上級轉過來的四五張照片。
「喏,她就是在神奈川縣伊勢原町的山林中被發現的被害人。神奈川縣警局目前還查不出死者的身份。他們推測死者很可能是東京人,因此請我們代為查找。大家仔細看看是否有相關線索,可別盯著其他部位猛瞧哦。」系長笑道。
幾名刑警各自拿起一張照片。這幾張照片是在命案現場拍攝的,背景荒涼,以各種角度拍下,也有局部放大某部位者。遇害女子約莫四十歲,體形豐腴,下巴處有幾道像黑墨般的勒痕。這些刑警並未察看死者的臉部,紛紛把目光集中在裸屍的下體,開起猥褻的玩笑。
久恆看到照片,不禁一愣。女子杏眼圓睜,張著嘴,露出略彎的牙齒。她的容貌高雅,年輕時肯定是個美女。久恆覺得這張臉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但絕不是被害人年輕的時候,印象中就是照片里的容貌,應該在不久前見過的。
他仔細端詳死者的臉孔,並拿起以各種角度拍攝的側臉及局部照片,越看越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他也想過,死者可能在餐飲業做女招待,可是卻完全沒這個印象。至於是不是某起案子的證人,好像又不是。他沒有與之直接交談的印象,僅止於打過照面的關係。
此時,久恆差點叫了出來,心臟劇烈地跳動。他依稀記得在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理事岡橋的葬禮上見過這名女子,當時的情景又清楚地浮現。香川總裁前來上香,當香川與此女四目交會時,此女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由此可見香川總裁也認識她。
久恆當時興趣盎然地探看女子在簽名簿上的署名,才知道她是代替鬼頭洪太而來的。那時候,久恆還以為她是鬼頭洪太的妻子,然而,這個想像在後來與民子交談時得以更正。民子說:「那女子不是鬼頭洪太的妻子,你看到的是鬼頭豪宅里的資深女管家。」
大事不妙了!她是鬼頭家裡的女管家,被剝得精光又遭勒斃。久恆不想讓同事們察覺他的亢奮,悄然溜出辦公室,來到了中庭。他挺胸用力呼吸新鮮空氣,極力抑制狂亂的心情,一面思考著女管家為何曝屍荒野。
今天早上他對報上的社會新聞沒什麼興趣,僅匆匆瀏覽一下,但依稀記得報道指出,神奈川縣警局認為被害人可能是由卡車從東京運到該處丟棄的。兇手將死者衣物脫光,主要是擔心警方從死者的衣物找到線索。
卡車,由於是用來運屍,因此不可能委託貨運業者,而是找有卡車的人幫忙。鬼頭洪太的勢力範圍內有很多幫派組織,只要沿著這條線索追探下去,應該很容易找到擁有卡車的土木建築公司。
在麻布那棟古老的深宅大院里,經常聚集著一群來歷不明的年輕人。不用說,那些人都是鬼頭的保鏢,也有可能聽從鬼頭的指示殺人,甚至安排卡車運屍。神奈川縣的伊勢原到底是什麼地方?
久恆折回警視廳大樓,朝圖書室走去,借了一份神奈川縣的地圖仔細尋找。伊勢原位於厚木往小田原的途中,久恆再度感到心跳劇烈。上次,從北陸返回的途中,正好在火車上看到秦野。當時,秦野不是突然在小田原站下車嗎?久恆原以為秦野會坐回東京車站。而且他還認為秦野之所以提早在小田原站下車,是因為發現被跟蹤,所以臨時變更了行程。
看來,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車具有另一層意義。從小田原前往伊勢原町比較方便。雖說從平冢站附近下車更近,不過這班快車沒有停靠平冢,秦野自然得在小田原站下車,說不定秦野原本就計畫如此。
這麼說來,是秦野先指示某人將女管家殺死,然後才去關西,接著再到棄屍現場商量後續事宜嗎?久恆浮現這樣的想法。如果這個推測沒錯,秦野是為了察看棄屍現場,才在小田原站下車?
但話說回來,秦野沒有必要到現場察看。久恆開始自問自答。倘若秦野與伊勢原町的命案有所牽連,那麼前往棄屍地點豈不是更危險?有很多方法可以確認後續情況。比方說,回東京之後再向同夥打聽,要不就是從報上探得結果,有什麼理由冒著危險前往棄屍現場?
久恆搞不清楚其中的緣由。雖說此舉也可以解釋為秦野膽識過人,但這完全不符合秦野向來的謹慎作風。顯然,秦野這一次不夠慎重。或許在新皇家飯店殺死香川總裁情婦的人就是秦野。至少他與死者住在同一層樓,不可能完全排除嫌疑。何況,此人確實有過人的膽識。
問題是,這必然是經過縝密思考所採取的行動。最好的證明就是,秦野絕不會在作案現場留下任何跡證,而且那枚留在門把按鈕上的指紋,反而讓香川前總裁涉有重嫌。
久恆走出警視廳,不過,這次不是為了自己。他最近處理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案子,沒什麼機會好好表現,雖然平安度日是件好事。目前他參與項目小組辦案的只有新皇家飯店的女屍案一件,但這看來得長期抗戰,不是三五天即能破案。他遵從項目小組的命令,與兩名年輕刑警繼續追查案情,凈寫些無關痛癢的報告。其實他另有目的。
久恆在警視廳前門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新宿。那附近有他熟識的特種行業店家,久恆走進巷子後面的小餐館,找了一位老闆娘商量。
「老闆娘,不好意思,方便借我一點錢嗎?我又缺錢了。」
之前,久恆曾多次來這裡調頭寸。他知道這家餐館違法播放色情影片及表演煽情秀,有半數女招待涉嫌賣淫,店裡經常坐滿尋芳客。久恆從老闆娘手中接過兩張五千日元的鈔票,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今晚回家,耳根子總算可以清凈些,不必聽妻子的嘮叨了。
他又回到警視廳,認為有必要確認那個女管家是否還在鬼頭的宅第中。這個舉動很危險,但不得不這麼做,他想起了還住在那裡的民子。
不妨打個電話探問一下?久恆目前只想到這個方法。比如,佯裝是民子的朋友,請民子接聽,再若無其事地探其口風,但這麼做還是有危險性,很可能被對方識破,也因此,久恆直至這時都沒有付諸行動,正由於對手是鬼頭,宅第里的人接到奇怪的電話,絕對會格外提防戒備。可是,這樣也沒關係吧。趁鬼頭目前正捲入各種醜聞風暴,藉此試探一下應該可行吧。
久恆又佯裝有事走出辦公室,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
「我是壽險公司的收款員,麻煩您請貴府的幫傭民子聽電話,我想跟她確認何時去收款。」久恆說道。
「民子小姐現在不在。」回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傭。
「那麼請女管家聽電話好了。」
「女管家?米子小姐嗎?」年輕女傭愣怔地問道。
「是的,米子小姐。」
「米子小姐四五天前返鄉探親,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耶。」
沒錯。說米子返鄉探親根本是胡扯,遇害的女人就是那個叫米子的女管家,而且民子也不在。世事真是奇妙,眼看線索已斷,卻又在某處接連起來。久恆打完電話,正要回辦公室時,碰巧遇上了不同辦公室的三名刑警。起初,久恆以為他們是支持伊勢原兇殺案,在東京市內搜查,便若無其事地探問。
「我們正要去茗荷谷的澤杉醫院。」有個刑警答道。
這三名刑警並未刻意喬裝,一身西裝打扮,顯得整齊利落。看到這副裝扮,大概猜得出目前的搜查進度,久恆當下即知他們要去執行警備勤務。
「誰住院了?」
其中一名認識的刑警低聲說:「坦白說,我們的身份若曝光,就不好行動,因為麻布的鬼頭洪太住在醫院裡。」
「咦?」久恆瞪大了眼問,「鬼頭住院了?」
「鬼頭是政經界幕後的大人物,身邊倒沒什麼保鏢,不過會有許多重要人士聞訊來探望。警備部部長指示我們去保護那些探病的訪客。當然,轄區警局也會派人支持。」
「這樣啊。他什麼時候住院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久恆和秦野不期而遇是在昨天的火車上,傍晚時分秦野卻在小田原站下車,失去了蹤影。鬼頭偏巧又在當天晚上住院。這些互有關聯的事情居然像念珠般串在一起。聽那位同事說,前部長級的高層人士也去探望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