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左右,鬼頭老人把民子喚至床前。
「民子?」躺睡在床的鬼頭老人勉強晃動枕上的頭顱說,「我有點不舒服,幫我搓揉手腳好嗎?」
民子探看了一下,老人並非在演戲,臉色確實很差。
「這可不能耽擱呀,要不要請醫生過來看看?」
「沒那麼嚴重吧。」
「有發燒嗎?」
「我也不知道。幫我量量體溫。」
民子在老人的枕邊坐下,伸手捂著老人的額頭。
「額溫好低哦,沒有發燒耶。」
「是嗎?」
那老人直睜著眼,眼神卻有些迷濛。看樣子鬼頭老人並非在撒嬌。民子拿起老人的手,感覺他難得如此虛弱。話雖如此,若不提防這隻怪手,他隨時都會趁隙而入。民子最初看他那病懨懨的模樣時,一眼就看出他是裝的,有好幾次,他故意引誘民子來到床畔,再冷不防把民子拉進被窩裡,不過,現在的他看起來卻萎靡不振。
「好奇怪哦,到底怎麼啦?」
「我覺得胸口很悶。」
「以前出現過這種毛病嗎?」
「嗯,倒不是沒有。上了年紀以後,各種毛病都會跑出來。如果每天有你在我身旁照料,也許可以治好呢。」
「我會儘可能待在您身邊。米子小姐呢?」
「她暫時不會回來。」老人可能心情不好,語氣很冷淡。
民子摸了摸老人枯瘦的手腕,老人骨節粗大的手指扣住民子的手,但已非常吃力,幾乎沒什麼力氣。
「民子,替我揉揉腳。」
「嗯。」
民子繞到老人腳邊,但仍不忘提防著。之前,老人曾用過這招苦肉計,最後卻命令民子撫摸他的私處。不過,老人現在那兩條腿安分地伸展著。
「有沒有舒服一點?」
鬼頭老人沒有回答。如果是平常,他都會指使民子撫摸哪個部位,可他沒有這樣做。民子覺得異常,老人驟然側過身子。
「嗚……嗚……」老人細聲地哀吟,「民子,我有點想吐,快拿臉盆過來呀。」
「您想吐嗎?」
民子根本來不及去洗臉台拿臉盆,當下就攤開目己的衣袖接著老人的下巴。
「沒關係啦,您直接吐在這裡。」
老人的肩抖動了一下,嘴裡的嘔吐物全吐進了民子的衣袖裡。老人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不要緊吧?」民子一面捲起衣袖,一面鼓勵,「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老人的下巴靠在枕頭上,他那雙三白眼也無力地閉合著,到底怎麼了?食物中毒嗎?或是體內哪個臟器突然出了毛病?正因為民子不知道鬼頭的健康狀況,這下子更摸不著頭緒了,或許老人原本就有些宿疾。
民子挽著衣袖跑到洗臉台把穢物洗凈,衣袖未乾,就衝到電話前面。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並不知道固定來看診的醫生是誰,於是叫女傭打電話。民子迅速換好衣服,回到老人的房間,黑谷及三個年輕保鏢已經趕到,他們正蹲在老人身旁。
「秦野還沒來嗎?」老人微弱地問道。
「還沒看到。」
「是嗎……啊,秦野今天不會來,他去關西辦事。」
「秦野去關西辦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醫生驅車趕來,判斷鬼頭老人必須洗胃,引起了在場者的騷動。醫生當下建議老人住院治療,這樣做是考慮到老人已經上了年紀。四五名男子費了好大的工夫,連同棉被和墊子將鬼頭老人裹起來,合力把他抬到走廊,再把他搬進在外面等候的車子里。
老人哀吟地躺在后座上。民子深怕老人因晃動而摔落,蹲在他面前守護著。老人的手搭在民子肩上,藉此支撐自己的身體。民子很在意藏在棉被底下的那把槍,但總有人會把它收妥吧。
民子察看老人的臉色,比剛才紅潤了許多。隨車照料的護士抬起老人的另一隻手把脈,然後錯把民子當成鬼頭的眷屬,語氣溫和地說:
「現在老爺的脈搏蠻穩定的。」
澤杉醫院坐落在茗荷谷的靜謐角落,這棟兩年前興建的醫院,號稱具有現代化設備的病房。院長為澤杉博士,曾任了大教授,許多政商顯貴經常在他的醫院看診。
鬼頭老人的病房在三樓靠東南方的角落。說是角落,其實是這裡等級最高的病房。除了床位,還附設類似飯店的會客室、設置了冰箱的廚房、廁所以及電視機。
電梯設在醫院的中央,各樓層的左右都設有病房。老人住的特等病房在最裡面。鬼頭住院後不久,院長隨即現身。他滿頭銀髮、氣色紅潤,氣勢果真像是長期高居醫界的人士,身後跟著三名年輕的醫師及四名護士。或許是尚未擺脫在大學附屬醫院帶著醫生和護士會診的習慣吧,當教授會診時,年輕醫師就像跟隨將軍出巡似的,一個個隨侍在後。
院長嚴肅地替鬼頭老人把脈,時而用聽診器在老人胸前移動,時而像女人溫柔地用手指按著老人的腹部。
「現在覺得怎麼樣?」院長帶著笑容探視著年老患者瘦削的臉龐問道。
「嗯,舒緩多了。」鬼頭倨傲地說道。
「是嗎?目前的情況沒什麼大礙,過兩三天,我會替您做精密的檢查,到時候再來診斷您的身體狀況。」
「嗯。」
「那麼日後再見,請多保重。」
院長恭謹地施上一禮,便走出了病房。其他隨行者也仿效院長向鬼頭老人欠身致意,一個個走出病房。
澤杉院長對待每個病患都是如此恭謹客氣嗎?民子認為不全然如此。可能是對待鬼頭老人的態度比較特別吧。看來,這家醫院也把鬼頭洪太視為大人物。
這時候,黑谷一副忠心為主的模樣,悄悄地來到鬼頭老人身旁,與他調戲民子的態度截然相反,表情顯得誠懇許多。
「先生,現在感覺怎麼樣?」
鬼頭睜開那雙細眼,眼珠滴溜溜地轉到眼角,粗聲地說:「你可以回去了。」
「是。」黑谷顯得誠惶誠恐。
「其他人也不必過來。」
「嗯。」
「對了,秦野還沒回來啊?」
「是的。依照行程,現在應該快到東京了,但他還沒回來。若回來的話,我會請他馬上過來。」
「嗯。」
鬼頭依舊一臉悻悻然。可能是身體不適的緣故,連說話都很費力,不過,跟他躺睡在麻布宅第的房間時相比,或許是環境不同,現在看起來很嚴重。當黑谷小心翼翼地正要走出病房時,鬼頭老人朝他喊了一聲:「你去告訴醫生,從今晚起,她要住下來照料我。」鬼頭老人用眼神示意著民子。
「知道了。」黑谷恭敬地欠身行禮之後,步出了病房。
「阿民,」老人說了一聲,「我住在這裡的這幾天,你要陪我哦。聽見了沒?我會安排你住在隔壁房間。」
「可是,您的任性要求說得通嗎?這裡有全天候看護,院方絕對不會答應的。」
「什麼!誰敢違逆我!」老人趾高氣揚地說道。
「您不叫米子小姐回來照料嗎?」
「你根本不必在意她。」
「可是向來都是她照料老爺,現在由我代為照顧,她豈不是要恨死我了?」
「我吩咐由誰照料,你只需乖乖聽從就行了。」
深夜時分,院長帶著兩名護士前來看診。這時候,院長不像先前那樣有一群人隨行在後,只有他和兩名護士,其中一名護士端著注射用具。
「醫生,請問老爺的情況怎麼樣?」民子向醫生詢問鬼頭的病情。
院長眯起那雙細眼,說道:「沒什麼大礙,您不必擔心。」
「是嗎?」
「我要再檢查一次,方便請您移步到隔壁房間嗎?」
「是的。」
鬼頭往的是特等病房,隔壁尚有間會客室。民子在沙發上坐下。從窗帘的細縫中望去,夜晚的燈光閃爍著。說到茗荷谷,大多是大學或會館之類的建築物居多,民房只有零星幾戶。丘陵上的樹林蒼鬱茂盛。觸目所及的燈光,都是從那幾所大學建築物映射出來的。就在民子眺望之際,兩個窗燈消失了,夜色更深了。
民子覺得納悶,院長為什麼要把她趕出來呢?要是普通診察,不必把她請出房間。難不成鬼頭老人罹患了什麼怪病?比方說,疑似胃癌的疾病。果真如此,一般人也不懂診察細節,就算有人在場陪同也無所謂。民子原先認為可能只是食物中毒,可老人這次的病情或許更嚴重,因而院長在深夜又過來診察。
不管怎樣,鬼頭老人已經決定今晚不希望閑雜人等進來打擾;連米子也被摒除在外,宅第的保鏢全被趕回去了。這時候秦野若知情,肯定會馬上趕來,但他現在似乎還在外地,仍然沒有現身。如果鬼頭老人的病況真的很嚴重,撇下孤單的民子陪伴,還真的有點不安。
隔壁的病房安靜無聲,偶爾傳來護士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