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六節

片山津溫泉位於從動橋車站搭公交車往西約莫十分鐘車程,面向柴山潟湖的一座溫泉小鎮上。

久恆查出香川前總裁投宿在三國屋旅館,立刻前往問詢。由於旅館當天住進了京阪地區的團體客,幾乎沒有空房,經他百般央求,旅館好不容易弄到一間陰暗狹小的客房給他。

他馬上向女招待打聽香川的動靜。女招待表示,香川昨天去了福井縣,很晚才回到旅館,今天清早又坐包租車趕去那裡。

一開始,久恆打算隱瞞身份暗中調查,此時突然改變了心意。我得打鐵趁熱,儘快處理!

他一邊從口袋裡取出黑色封面的警察證,一邊問女招待:「你能不能把香川先生的住宿登記簿給我看一下。」

說是住宿登記簿,其實現在每家旅館都改用長條形的薄紙填寫,女招待拿來的住宿專用紙上,以毛筆寫著「香川敬三」幾個大字,字體很漂亮。

「這東西我用得著,請暫時讓我保管。不過,你絕對不可以告訴香川先生哦,這可事關警察辦案。」

久恆說著,把那張薄紙對摺,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他擔心的是,能否從這張薄紙上順利取得指紋,為此暗自祈禱著。

久恆於次日早上十點左右醒來。他迅即到櫃檯結賬,火速趕往車站。火車眨眼間駛進了福井縣內,又過了三十分鐘,抵達金津車站。他在這裡坐上計程車,前往翱田村。翱田村位於北潟湖的附近,片山津溫泉竟然與這湖沼有奇妙的關聯。

久恆很快就知道天野佳子出身於中產階級的農家。於是在她家附近打探。鄰居表示,天野佳子在家中排行第二,從當地的高中畢業以後,寄住在當時於東京上班的兄嫂夫婦家裡,後來兄嫂夫婦調到其他縣市,她在某家公司擔任秘書。曾一度傳聞她在京都當藝妓,之後就下落不明了。

她曾經返鄉兩次。第一次回來時衣著普通,第二次卻打扮入時高雅,引來村民的驚訝與好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聽說她給了家裡一大筆錢,雙親非常高興。接著,久恆問到與她過從甚密的香川時,村民們都說不認識這個人,只說有一輛掛著石川縣車牌的包租車來過天野家門口,好像是來弔唁的樣子。由此看來,香川來此弔唁極其慎重隱匿。

久恆得知上述消息後,旋即折返車站,等候開往東京的快車。他查看時刻表,有一班十二點零一分發車的「溫泉鄉號」快車。這班列車駛至米原車站時,剛好可以接上上行快車。

久恆吃完火車便當,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待他突然驚醒時,列車已經駛進了山谷。他不知道置身何處,但估計再過一個小時即可望見敦賀灣。他在列車上買了瓶柳橙汁,愣怔地望著窗外風景。

這次的北陸之行沒有獲得豐碩的成果,但話說回來,現在妥善收在手提箱里的住宿登記表上,只要留下了香川的指紋,就不能說毫無收穫。說到重要性,這張薄紙極為珍貴,久恆這次強調是為了私事請假,完全自費,然而此時這張薄紙成了他唯一的寄望。

他把視線投向窗外,恰巧有輛卡車沿著鐵道旁行駛,車鬥上躺著三名工人,當他感嘆竟然有人過著如此艱困的生活時,那輛卡車眨眼間從車窗前飛逝而過,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打起盹來,抵達米原車站已經十四點四十一分了,要換乘那班上行快車,還得等四十分鐘。

哪怕只是三四十分鐘,待在月台上無所事事,他都覺得無聊至極,於是便和其他乘客坐在長椅上發獃。上行快車終於來了。久恆走進二等車廂,由於米原車站是換乘站,碰巧尚有空位。儘管如此,坐到東京仍需六個小時,還得忍著腰酸背痛之苦。

他拿著在車站買的周刊翻閱了半晌,窗外的天色很快地暗了下來。他想到前兩節車廂有提供餐車服務,於是想去喝杯啤酒,便把周刊丟在座位上起身走去。

他點了一瓶啤酒,在啤酒還沒送來之前,點了根香煙。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看向車廂里的客人,卻發現有張熟悉的臉孔,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不久,啤酒送來了,他拿起酒杯,請服務員倒了一杯,一邊喝著,再次看向那個男子——是秦野!

秦野也坐在對桌喝啤酒。那桌沒有其他客人,秦野兀自舉杯喝酒。久恆注視著鄰桌客人的動靜。觀察片刻後,好不容易才確認對方與秦野無關,久恆立刻懷疑,秦野這次該不會又在這裡等誰吧?看來情況並非如此。

我居然在這個奇怪的地方,遇上了奇怪的人呀!久恆的心情雀躍不已。秦野既然坐上這班列車,肯定去了什麼地方,現在正在回程的車上。他到底去了哪裡呢?秦野坐的這班車是從大阪發車的「淀號」快車,看來他去了趟關西,現在正要回東京。儘管久恆不知道秦野是去了大阪或京都,但是他很重視這條線索。想不到在追查香川的行蹤之後,居然在回程的車上意外撞見那個可能涉案的秦野。這件事看似有點巧合,久恆卻覺得冥冥中有一股莫名牽引的力量。

秦野這傢伙是個壞蛋,曾經犯下殺人案,而且還是個冒牌律師!那個真正的律師待過新京,但可能已經被假冒的秦野殺害了。利用戰爭結束後的混亂魚目混珠,讓人根本查不到真相。於是,富浦京造便安心地改名換姓,變成了秦野武重。

久恆刑警始終認為,有殺人前科的罪犯很容易再度犯案。他從座位上打量著坐在斜對面,有點佝僂的秦野,認為此人絕對與新皇家飯店香川總裁的情婦遇害有所牽扯。那麼,秦野去關西做了什麼?秦野出現的地方,必定有那個飯店總經理的身影。久恆猜想小瀧可能會現身,可是環視整節車廂,並沒有任何發現。久恆甚至猜測,不止小瀧,說不定民子也會跟來。他這樣進行推想後,就無法把秦野當成單純的嫌疑犯,而是以另一種心情在審視對方。

秦野看起來心情很好,把隨後送上的啤酒一口氣喝光,沒用餐即站了起來。他不是朝久恆這邊走來,而是往反方向的出口走去,那邊是頭等對號座的車廂。

久恆立刻付了錢尾隨其後,他正要步出餐車、走進頭等廂時,發現對號座車廂有兩道門,於是先打開第一道門,但走到第二道門前,卻佇立不動了。他想起秦野認得他的長相,若不小心露臉,就沒法潛入車廂里了。

久恆很想看看車廂里的情形,但打開門縫窺探容易引來側目,便在門前遲疑了片刻。此時,三個乘客結伴走了出來,他們像是去餐車吃東西,依序步出,門敞開的時間很久,久恆便藉機隔著他們的肩膀往車廂內探視。由於對號座的座位都是朝著列車前進的方向,從他的位置望去,乘客全背對著他。他終於略感安心,但仍小心翼翼,趁門尚未關上之前快速閃入。在這個關鍵時刻,若有頂鴨舌帽該有多好,久恆後悔沒戴頂帽子過來。幸好,所有乘客都面朝前方,時而翻閱報紙雜誌,時而聊天打盹。在這些乘客當中,他很快就發現了身形佝僂的秦野。

久恆看著坐在秦野旁邊的乘客。那名年輕男子正在閱讀雜誌,看起來似乎與秦野互不認識,他們既未交談,久恆的印象中也沒見過此人。久恆把目光移至別處,隔著走道坐著一對年輕夫婦,他們的前后座也沒有類似秦野的朋友。照常理判斷,從大阪返回東京坐的是長途列車,如果有同伴,必定會坐在秦野鄰座。可是,車廂內完全沒看到小瀧和民子的身影,看來秦野的確是一個人。

久恆看到秦野的模樣沒什麼變化,不由得感到無聊起來。這期間,秦野只起身上了一次廁所,廁所在前一節車廂。秦野回來時,恰巧與他正面交視,他連忙拿著報紙遮臉,不過,久恆仍不時翻著眼珠趁隙偷看,秦野的表情似乎也顯得疲倦,可能是坐長途列車也累了。之後,秦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又印證了他沒有同伴隨行。

列車終於經過了熱海。暮色低垂,熱海小鎮的霓虹燈在底下閃爍著。久恆每次遠行,總覺得來到這裡才有回到東京的感覺。

秦野似乎仍靠在座椅上假寐。這時候,乘務員走了進來。由於從熱海起有乘客上車,乘務員便走進車廂驗票。久恆向他出示警察證,說明坐在頭等車廂的種種原因,並央求乘務員為其補票。通常,刑警出公差限乘二等車廂,再加上這次又是私人休假並非公務,補票的差額出乎意料的多,久恆掏出皮夾里所有的錢,好不容易才保住顏面。

列車行經根府川附近時,海面一片漆黑。此時,秦野從座位上抬起頭,起身將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取了下來。

哦,他要下車了嗎?或者只是把東西拿出來?久恆正在仔細打量時,列車的速度減緩下來,逐漸駛向小田原站,秦野拿著手提箱站在通道上。久恆慌了起來,因為他以為秦野不會在中途下車,必定會直接坐到東京。由於久恆剛剛付了補票的差額,皮夾內已空空如也,現在若跟著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車,根本不可能繼續追蹤下去。一來他不知道秦野欲往何處,二來即使猜出秦野可能前往箱根,他也沒錢付車資了。

秦野去箱根做什麼?難不成在那裡跟某人會面?會面之後他們又將談些什麼?不可能叫女人作陪吧。繼續跟蹤秦野很可能遇見有趣的事兒,但是久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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