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與其說是三更半夜,不如說是快天亮的時候,民子聽到走廊上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她是因為這聲音醒來的,扭開檯燈看錶,快五點了。

民子猜想,該不會是鬼頭老人的氣喘發作了吧?由於鬼頭上了年紀,民子當下如此聯想。不過,那些腳步聲並不紊亂,像是躡足走著。於是,她認為應該是外來的訪客。

儘管如此,這個時間的訪客倒是很罕見,可能是有急事,否則不會在這時候來訪。她心想,待會兒米子就會起床,接待這些清晨的訪客。民子輾轉反側,絲毫沒有睡意。當她在檯燈下準備攤開雜誌閱讀時,隔扇外面傳來了細微的男聲。

「民子小姐,醒了嗎?請你趕快起床。」

民子知道那是黑谷,故意不予理會。黑谷似乎也已察覺,略微大聲地說:「有訪客上門,先生叫你呀。」

他們口中的「先生」就是鬼頭老人。

「米子小姐怎麼啦?」民子在床上提防地問道。

「細節我不清楚,反正先生這樣交代就是,拜託你啦。」

黑谷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民子起身穿衣打扮,心想,米子發生了什麼事?以往每次遇到這種場合,通常都是由米子負責接待的。尤其是深夜的訪客大多有要事商量,鬼頭老人從來不叫米子以外的女傭進房接待。

民子初次聽到鬼頭吩咐她接待重要訪客,心想這正表示自己已受到鬼頭的信任,但她也暗想可能是米子有事耽擱才由她替代吧。總之,民子穿上和服,急忙化好妝,來到了廚房。不知是不是黑谷或其他人已經燒好了一壺水,心想若沒確認訪客人數,便無法準備茶杯,此時,黑谷的身影在門口出現了。

「辛苦啦,」黑谷有別於平日的吊兒郞當,以一本正經的神情說,「來了三位,請你準備咖啡。」

民子泡了四杯咖啡,端送到鬼頭老人的房門前。她先在隔扇外面小聲地說了聲「打擾了」,這才移開隔扇。

當她乍看到房內的光景時,頓時不知所措。只見鬼頭老人盤腿坐在棉被上,雖說這是他見客的慣常舉止,但是三位客人卻誠惶誠恐地跪坐在他面前。

其中有個滿頭花發、體形肥胖的五十歲紳士,伸出雙手像青蛙般趴伏在鬼頭面前,由於鬼頭盤坐在厚實的棉被上,從這個情景看來,有點像戲劇中家臣晉見王公諸侯的場面。民子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趴身平伏的紳士對鬼頭老人恭謹地說:「承蒙先生的鼎力相助,後生方能順利繼任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總裁,在此向先生致上最高謝意。後生將永遠記住先生的大恩厚澤,今後先生若有任何交代,後生願意效犬馬之勞。在此語窮詞陋,實不足以表達後生之萬分感謝。」紳士的語調與平伏的姿勢十分相稱,自始至終措辭莊重。

民子對這舊時代森嚴的禮節感到驚愕不已,與此同時,她也親眼見識到鬼頭的實力。鬼頭一如往常,那雙三白眼看著膝下的新總裁頭頂,撇著嘴唇,神情僵硬。

其餘兩人可能也是重量級政客,恭謹地跪坐著,雙手平放在膝上,微低著頭,恰似在等侯達官顯貴出來似的。民子不由得感到奇怪,這個愛發牢騷的老人為何有如此龐大的勢力?她始終無法把這股恐怖勢力與這個碎嘴老人聯繫起來。眼前,這三人似乎將鬼頭視為當世最有權力的人。

鬼頭老人握有隨意任免公團總裁的生殺大權嗎?民子心想,新皇家飯店的兇殺案與之後閃電請辭的前總裁,以及鬼頭的龐大勢力必然有所關聯。

「民子,」鬼頭老人看也不看那三人,而是對著跪坐在隔扇邊的民子說:「發什麼呆,趕快上茶呀!」

民子恭謹地在三位訪客面前端上咖啡,他們隨即點頭回禮。尤其接任公團新總裁的男子,更是雙手平伏向民子致謝,他似乎將民子看成是鬼頭老人的愛妾。民子把咖啡端至鬼頭老人面前,正要退下時,鬼頭老人卻說:

「沒關係,你坐在旁邊吧。」

由於訪客坐在前面,民子不便違逆,於是在鬼頭老人的被鋪旁跪坐下來。新總裁低頭對著鬼頭,也朝民子瞥了一眼。他的眼神彷彿在揣度這女人是什麼來歷。

「前後任總裁的交接工作都辦妥了嗎?」鬼頭老人以骨節粗大的手指握著咖啡杯問道。

「香川大概都交接給我了。」新總裁每次說話,都要恭敬地欠身,像是來到高官面前。

「這樣很好啊……香川現在在幹什麼?」

「嗯,他堅持要靜養一個星期,聽說好像去了什麼溫泉勝地。」

「溫泉勝地?」

老人點點頭,咖啡汁液卻像口水般從嘴角淌到了下巴。

「看來我還是得安排他的出路呀。」老人嘟囔著。

「請先生務必幫忙,香川畢竟是個人才。」

新總裁這樣說完,便閉口不語了。他出於表面上的禮貌,提到對手時,姑且先美言幾句。不過,看得出他很在意鬼頭老人的想法。老人後來也沒說什麼,張開缺牙的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公團的新總裁看到這種情形,顯得倉皇緊張,旋即又雙肘平伏,前額抵在榻榻米上說:「大清早即來打擾,真是冒犯之至啊。」這句話又像古裝劇中常出現的台詞,儘管如此,他的一舉一動全都流露出嚴肅的神情。

「為了不影響到先生的健康,我們就此告辭。」

「哦,是嗎。」老人用三白眼朝那三人的頭頂上一瞪,「謝謝你們過來看我,你們也累了吧。」

「不敢當,今天我特別高興,談不上什麼疲累。倒是先生您為了我們,不,應該說為了整個日本,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謝謝。」老人用無趣的語氣回應,「阿民,」老人對著民子說道,「送客!」

新總裁與兩名同伴頻頻向鬼頭老人點頭致意,最後甚至不敢直接從榻榻米上起身,而是膝行至隔扇旁,致上最後的敬意才起身離去。民子將這三名訪客送到玄關。此時天色已亮,院子里的樹叢凝聚著乳白色的露水。

「請先生保重身體啊。」新總裁再次向民子欠身致意,「先生看似健朗,但畢竟年事已高,請先生務必妥善養生啊。」

新總裁這番客套話,讓民子聽得有些忸怩。民子站在門前目送三人坐車離去,卻見黑谷站在門旁。她不想與黑谷打照面,便回到了老人房間,民子為米子沒出來送客感到有點納悶。米子的房間在另一條走廊的盡頭,那邊依舊陰暗無比。

民子走進房內,只見鬼頭還坐在棉被上,煙斗前端插著一支短煙,正在吸著。

「我把客人送走了。」

民子向老人報告送客情形。

「是嗎?」老人把煙斗從厚厚的嘴唇拿開,「他凈說些蠢話。」說著,他把口水吐進痰盂里。

「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

「嗯,可是聽得不多。」

「那種人居然也能當上公團的總裁,日本也太沒有人才了吧。」

鬼頭向民子打了一個想要躺下的手勢。民子先把手伸到鬼頭背後,再托起他的頭部讓他枕躺下來,正要替他蓋被時,他突然拉住了民子的手。剛才的厲眼眯了起來,臉孔也皺成一團。

「阿民,把腰帶解開!」

「可是,天都亮了。」

「幾點了?」

「大概六點半吧,而且米子就快過來拉開木板套窗了。」

「她不會來啦……她回水戶的親戚家去了。好久沒逗弄你了,沒關係吧?」

「什麼?」

「少裝糊塗!你明明跟那個飯店總經理見過面吧?」

「沒有,我根本沒跟他見面。」

「上次,你說要去看電影啦買東西的,我就覺得有點奇怪呢。」

由於鬼頭老人用力拉住民子的手,民子的面頰一個不小心便貼在他突出的喉結處。老人這次用雙手夾住民子的臉頰,伸出長長的舌頭猛力舔吮她的額頭和眼鼻。接著將手伸進民子的胸部,用那骨節粗大的手指抓握她富有彈性的乳房。

「不要啦!」

民子慾火難耐地趴在老人胸前,鬼頭乾脆把民子的和服扯至肩膀處。

「好嫩的肌膚啊。」

老人往民子的肩膀和後背撫摸著,「怎麼樣,想不想做?」

「您好壞呀。」民子低語道。

「快解開腰帶啦!」

民子站起來,正要關燈時,老人出聲制止:「不必關啦。」

「可是在這麼亮的房間,我會不好意思。」

「亮著有什麼關係,要是把燈關掉,就看不清楚你的臉了。」

「要是被別人撞見,人家可無地自容。我要關燈。」

「我說不要嘛。」老人斥責道,「我只是要看看你的反應,檢查你是不是真的私會過那個總經理。」

「您真多疑啊。」

「我整天躺在床上,就會變得疑神疑鬼嘛。」

「您不是什麼事都看在眼裡嗎?」

「只有你例外。趕快到我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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