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晚間十一點許,民子回到了麻布的鬼頭宅第。

「誰呀?」黑暗中射來了手電筒光束。

「是我。」民子已經習慣這種形式。

「啊,原來是你,進來吧。」巡夜的警衛語氣溫和地說,「外面很不安寧,沒事最好早點回來。」

民子正想疾步走向鬼頭老人的房間打招呼,但其他女傭告訴她,老爺正在接見訪客。會被女傭領至鬼頭老人寢室的訪客,要不是與鬼頭交情甚深,就是有重大事情要商量。

事實上,有些訪客的來歷諱莫如深,只有鬼頭老人清楚。民子聽見有訪客上門,便想起秦野剛才的那番話。光是清楚知道今夜有訪客,就足以證明鬼頭老人與秦野的關係何等密切。

民子恰巧藉機回到自己的房間,要是這樣與鬼頭見面,她可能會不小心說出飯店內發生的命案。那具女屍現在還像裝飾品般被放在床上嗎?抑或已經被警方無情地抬了出去?

民子很想收聽十一點的新聞快訊,她已經等不及看隔天的早報了。再過三分鐘,民子直盯著手錶,做好收聽的姿勢,廣播連續劇結束之後就是新聞。她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避免傳到外面,坐在牆角貼耳傾聽。

首先播報的當然是政局動向,她忍耐著令人煩躁的播報員聲音,過了一會兒,換來這樣的新聞——

接下來播報的新聞是:今天晚上,在東京都內的某家高級飯店客房內赫然發現一具被勒斃的女屍……

民子不禁心臟劇烈跳動,耳中嗡嗡作鳴。

……

今天晚間九點五十分左右,新皇家飯店的員工發現「823號」房的女客遭人用絲襪勒斃,陳屍在床上,根據住宿登記簿上的數據顯示,這名女客住在橫濱市鶴見區XX町,是個珠寶設計師,名叫檜原映子,現年二十六歲,五天前到了該飯店投宿,發現屍體的房務員表示,檜原小姐下午一直待在房間,當天晚上將近十點左右,房務員準備前往更換床單,數次敲門無人響應,自覺情況有異,便請來值班主任,以備用鑰匙打開房門,赫然發現檜原小姐陳屍在床上,根據初步驗屍結果來看,預估死亡時間已超過一至兩個小時,詳細情形必須等隔天早上進行屍體解剖後才能分析。由於房內沒有翻箱倒櫃的情形,已排除遭小偷闖入的推論,情殺的可能性極高。由於該客房外側的窗戶和房門都己上鎖,因此警方分析,嫌犯很可能是從走廊旁邊的出入口闖入及逃走的。門把上有喇叭鎖,可能是嫌犯離開之際,按下按扭再關上房門的。警方目前正積極從房門和其他地方採集指紋,此外,飯店的相關人員也正在接受警方的查問,這是截至目前的最新狀況……

這則報道內容一直在民子的耳底縈繞。她目擊的場面,此際經由新聞快訊播報出來,令她心情有些複雜。此則新聞快訊提到,警方目前正積極地採集指紋。她當時已把留下的指紋都擦掉了,照理說應該沒有疏漏之處,可還是有些許不安。

她覺得奇怪的是,剛才新聞快訊說房門是上鎖的,她清楚記得,離開那房間時,房門並沒有鎖上。這麼說來,有人按下了鎖鈕,換句話說,有人在民子之後將房門鎖上,然後逃之夭夭。

那會是誰?是小瀧嗎?新聞快訊說,遇害的女性是一位珠寶設計師,住在橫濱市,五天前到該飯店投宿。所謂的五天前,顯然是飯店方面刻意粉飾之詞。在民子看來,那名女子原本就一直住在「823號」房。

警方所採集的指紋,應該是時常進出那房間的人所留下的吧,屆時不知案情會有什麼新發展,仔細思量之後,民子終於悟出嫌犯為什麼不鎖上房門的原因了。倘若從內側按下門把的按鈕,離開時若不用力拉,門就無法完全關上,可若是用力拉門,附近和其他房間的人就會聽到關門聲。而警方從關門聲即可分析嫌犯離開的時間,嫌犯可能有此顧忌,因此才沒把門鎖上即落荒而逃吧。民子離開那房間之後,有人隨後鎖上了門,而此人關門的聲響,有可能會傳進鄰近房客的耳里,想必警方會朝那個時間點展開調查吧。

民子如此沉思之際,走廊彼端悄然響起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似乎是來拜訪鬼頭的客人正準備離去,民子抬表一看,已將近深夜十二點了,民子悄聲拉開隔扇,佯裝有事般,沿著走廊朝鬼頭的房間方向走去,只見前方的人影迅即逼至而來。走廊雖然陰暗,仍有微亮的燈光。

第一個迎面而來的人,約莫一米七,似乎上了年紀,在燈光的照映下,滿頭銀髮格外醒目。由於逆光的關係,比起那頭銀髮,對方的臉部輪廓顯得很模糊,僅能看出下垂的濃眉、大鼻子和厚唇等特徵。民子見他們前來,便跪坐在走廊側旁,他們以為她是女傭,只是微微點頭致意就走過去了。

其中一人不是那訪客的保鏢,而是整天在這裡遊手好閒的男子。之前民子在浴室里泡澡時,就是這個姓黑谷的男子粗暴地打開玻璃門窺探的,他那黝黑的臉孔漲得潮紅,直盯著民子。接著,跟在他後面的是他的同伴,一有訪客上門,他們就得充當護衛。

說到這個黑谷,自從上次到浴室偷窺民子洗澡之後,就經常若無其事地接近民子。雖說這宅第佔地廣闊,但總是在宅院之內,難免會不期而遇,每逢這時候,黑谷便對她訕笑,要不就是朝她招手。

玄關處傳來送客的交談聲。其他女傭已經就寢,米子肯定站在那裡送客吧。那位訪客到底是誰?從他的相貌來看,似乎頗具社會地位。三更半夜還待在鬼頭的房間里談話,顯然在商量重大事情。民子很想知道他的來歷,或許詢問米子就知道了。

這次,民子直接走到鬼頭的房門前,出聲問候。

「誰啊?」鬼頭意外地大聲問道。

「我是民子。」

「是你啊。」

「客人好像剛離開,我來收拾一下。」

這種工作通常由米子全權負責,但她自從被民子痛打之後,變得對民子畏懼三分,現在已管不了這些,全憑民子恣意而為。

民子打開隔扇,訪客似乎剛走,鬼頭老人坐在床上。他的床前擺著兩隻茶杯和沒吃的糕餅。如果是往常,鬼頭老人總是皺著臉,打情罵俏地叫民子到他身邊,然後把手伸到她面前,可今晚不知怎麼回事,他面色凝重不說半句話。

民子難得看到鬼頭老人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由於光線的關係,他那瘦削的臉頰蒙上凹陷的陰影。乍看之下,他的容貌猶如怪石嶙峋的斷崖,眉宇之間有深深的皺紋,那雙三白眼彷彿定睛在遠方的某個點。此時,民子又想起他藏在棉被底下的手槍。

她感受到這股威懾的氣氛,輕聲地收拾坐墊和茶碗之類的雜物,她覺得自己不吭聲有點奇怪,於是問道:「客人很晚才離去,想必老爺疲累萬分吧。」

「嗯。」鬼頭老人依舊板著臉,但絕不是心情惡劣,或許可以說心情還不錯,最明顯的就是他突然轉向民子,聲音輕柔地說:「給我一根煙吧。」

鬼頭難得如此,因為他不太喜歡抽煙,頂多與人會面之後,抽根煙解解悶,今晚的煙灰缸已經有三根煙蒂了。況且他又要求再吸一根,看來這場談話相當棘手。

「您現在抽煙,今晚就會睡不著呢。」民子先這樣安撫道。

「什麼嘛,沒關係啦。」

鬼頭老人一反常態沒跟民子開玩笑,似乎一直在思索事情。民子很想問今晚的訪客是誰,但總覺得難以啟齒,最後還是作罷。老人因為招呼訪客沒聽到收音機的新聞廣播,若把秦野投宿的那家飯店發生了兇殺案告訴他,不知他是否會露出興趣盎然的表情?

民子端著茶具要退下時,老人這才把臉轉向她說:「我有事情交代,你馬上回來。」

此時,他又恢複了往常的神色。

昨晚,民子到鬼頭老人的房間被他盡情把玩之後,很快地進入夢鄉,醒來時,木板套窗已透進了細微光線,她扭開檯燈看錶,已接近清晨六點。若是這時刻,早報大概已塞進門口的信箱里了。宅第的女傭似乎還尚未起床。

民子不曾這麼急切地想看早報。她在睡衣外披了件短外褂,悄聲地往走廊走去。宅第的每個房間都緊閉著,彷彿還置身在黑夜裡。她躡手躡腳走到玄關,悄悄地解開格子門的鉤環,走到門外,眼前一片天剛亮的青白,路燈微亮,拂面而至的空氣冷冽清新。

她趿著木屐走過石子路,走了段距離來到大門邊。她往信箱里探看,只有兩份報紙。她將報紙塞進懷裡,匆忙返回玄關。她把格子門拉回原位,扣上鉤環,走上玄關處時,一名高大男子冷不防閃身而來,嚇了她一跳。

原來是黑谷,他穿著夾克一臉獰笑地佇立著。

「早安!」他向民子打招呼,但一開始就是糾纏不休的態勢,「起得這麼早啊。」

語畢,還擋住了她的去路。民子磯一聲。

「是不是睡不著啊?」他的語氣傲慢無禮,「哦,居然去拿報紙呀。」

黑谷的視線始終盯著民子的懷裡。民子慌張地把衣領合攏起來,黑谷賊溜溜直盯她懷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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