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頭老人張著大嘴沉睡,鼾聲大作。民子曾經聽醫生說過,罹患腦中風的患者睡覺時若打鼾很容易發生危險,不過,這老人在鼾聲停止的同時並未斷氣,而是猛然睜開那雙特有的三白眼。
民子每次看到老人那瘦削的臉頰,下巴至脖頸間松馳的皮膚與皺紋,就感到莫名地噁心。晚上,老人會要求她用臉頰磨蹭自己肋骨突出的胸膛。他會將那雙乾瘦的手臂露出被子,民子每次看到那枯枝般的手指,以及血管暴突的手掌,原以為他會像風中殘燭般隨時熄滅,可一到白天他又變得目光炯然。
另一方面,民子也強烈想念著小瀧壯碩的身體。她與小瀧在那家簡陋旅館裡交歡後,至今已四天沒見面了。若不再繼續幽會個五六次,恐怕無法充分了解他的男性魅力。當時,民子仍覺得羞澀,還沒有徹底放開,下一次一定要拋開所有矜持,盡情沉溺在他的懷裡。小瀧絕對有能力讓女人慾死欲仙,比起她過去交往的男人,小瀧可算是男人中的男人。
老人當晚就知道民子在外面與男人偷情。令人不解的是,他並沒有厲聲責罵。出外偷情原本是老人出言鼓勵的,不過依民子過去的經驗,男人往往是愛慕虛榮、心口不一。然而,那老人在這方面卻是表裡一致。
民子原以為老人會因為醋海生波,狠狠罵她一頓,想不到竟然沒事。不,應該說還是遭到了無情的懲罰。當然,那不像普通男人毆打女人般揪住女人的頭髮在榻榻米上拖行或從樓梯上拖下去的粗暴舉動。況且,生病的老人即使有意施暴,也沒有力氣。正因為無力施暴,所以老人改由另一種形式的凌虐加諸在民子身上。
老人伸手過來時,民子反而抓住他那瘦削的肩,因而彎下身。老人則持續這樣的動作,凝視著民子的眼眸,盯著民子眨眼睛的楔樣。
「與你發生關係的男人是誰?」
「這……我不能說。因為是您鼓勵我的。」民子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對方是你喜歡的男人嗎?」
「嗯……啊,您要做什麼?」
「怎麼樣?我在問是不是你喜歡的男人?」
「也沒有啦……您把我逗成那樣,我當然也想消消慾火呀。再說,人家畢竟是女人……女人的身體嘛。」
「哦,你有沒有心動啊?」
「沒有啦。」
「真的?」
「沒騙您啦……」
「您那麼可怕,我哪敢愛上對方呀。」
「你蠻清楚的嘛。」
「我當然會謹記在心。」
「和那男人做完有什麼感覺?」
「……」
「不說嗎?」
「啊,快住手,我好難受啊。」這時候,民子痛苦得緊咬牙根。
「很難受嗎?」
「因為我被您弄得飄然銷魂,才會有那樣的念頭。」
老人的臉色潮紅,黏著痰的喉頭髮出急促的呼嚕聲。
「和那男人玩得很爽吧。」
「不知道。」
「少騙我!」
「是您叫我最好找個男人出軌的嘛……喏,您自己又那麼激動。」
「還是不說名字嗎?」
「這樣有違當初的約定。您說過,就算不把對方的姓名講出來也沒關係。」
「是嗎?你不能只跟特定的男人燕好,得一直換男人才行。」
「那可沒辦法,我是個軟弱的女人,總不能隨隨便便把外面的男人叼回來吧。」
「真會說話。你喜歡上那個男人了吧,快說啊?」老人沒有牙齒,說話時上唇像是含在嘴裡。
「不行了……」民子微弱地說道。
「你在想那個男人吧。」
「沒有,您在胡思亂想。」
這就是當天晚上,民子與小瀧初次在旅館交歡後回去遭到鬼頭老人性虐待的情形。由於民子被老人挑逗得意亂情迷,不知不覺身體竟然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她暗自吃驚,發現自己不像個正經的女人了。
民子面對米子總覺得有一種壓迫感,即使對方並不多話,而且措辭有禮,卻經常給她一種無形的壓力。
在這棟房子里,除米子之外,還有四名年輕女傭。一個負責替整天待在玄關旁那個保衛房的年輕人提供伙食,這份差事由兩名年紀較小的女傭每天輪流。
米子對民子始終面無表情,幾乎喜怒不形於色,既像在展現自己的權威,也像在探查民子的底細。她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讓民子不由得聯想到曾經在某本書上讀到的人物——被打入冷官的側妾。這種女人經常盯著年輕的新寵是否誆騙主人,或是整天擔心對方與老爺共枕時是否說了惡意中傷她的話。由於曾經處在過相同的立場,之所以有這種反應,大部分原因是出於女人的妒忌,用現在的話語來說,即是一個四十齣頭的女人被男人逐出卧房後,因性饑渴而造成的強烈反應。每次看到米子那猶如白豬的身材,連身為女性的民子都感到噁心。
「民子,」米子喚道,「都習慣了吧。」
米子經常睜著那雙鳳眼打量著,眼眸很小,兩道稀疏的眉毛間距很寬,自然朝兩邊垂下,臉頰白晳豐盈,鼻子小巧可愛,像極了日本平安時期的仕女,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子。儘管如此,那雙鳳眼仍不時閃現著嚴苛的光芒。
「是啊,感謝您的抬愛。」
米子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指待在這裡嗎?還是接觸過的人?
「昨天,有人上門找您呢,」米子抿著嘴唇說道。
「誰呀?」
「不太清楚,他只說是您之前待過的旅館的同事,有事想找您。可我擅自替您回絕了……是個約莫四十歲,眼神兇惡的男人。」
若說來者是「芳仙閣」的員工,民子多少都認識,卻沒有這個印象。
「遇到這種事很麻煩。請您斷絕先前的人際關係。」
「是的。」
「我們這深宅大院比較特別,一旦有閑雜人進出,可就不好收拾了。」
「知道了。」
「莫非您把這裡的住址告訴別人了?」
「沒有,我從未跟任何人提及。」
「這就怪了。對方一上門,沒報上名字,只說是從您之前上班的地方過來的,您自然會明白。聽他的口氣,好像很篤定您住在這裡。」
「我沒把這裡的住址告訴任何人,而且我也不認識那個人。」
「若是這樣就無妨,不過類似的情況可能還會發生,今後請您格外注意。」米子說著,表情不變地打量著民子,「有關老爺,」米子連語調也變了,「因為身體不便,經常有任性的要求,您絕不能樣樣都依著他。」
「……」
「了解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民子並沒有反問米子。鬼頭老人每天晚上都要玩弄她的身體,她當然深知此話的含意。當民子和老人獨處時,總覺得有人在暗處偷窺,但她始終認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照理說,沒有人會這麼荒唐,從房間結構來看也不太可能,她之所以常有被偷窺的錯覺,大概是因為下意識地認為米子深知她的底細。
「總之,老爺畢竟年事已高,讓他消耗太多體力,難保不會發生什麼狀況。這方面請您務必注意,適度應付他的需求就夠了。」
「知道了。」
「因為老爺是社會上的重要人物。」
米子的話說得很妥帖,儘管如此,民子仍然感受到了米子心中的妒意。這女人何時才會離開老人呢?話說回來,米子在這棟豪宅里似乎握有很大的權力。所有訪客若沒有經過她的應允,幾乎見不到鬼頭老人。就連大白天,她也不讓民子待在老人身邊,因此民子根本不曉得誰會到病床邊與老人交談。
民子偶爾在走廊上會看到米子領著穿著體面的訪客前往老人病榻的情景:有的訪客身著西裝、有的穿著和服短外褂和褲裙,有老人也有年輕人,大體而言,個個都是體格魁捂健壯、面色紅潤。每位訪客見到米子時,總是客氣地行禮致意,由此看來,米子對於是否把訪客帶到老人的病榻似乎自有裁量。
從會客室離開的訪客,臨走前都會向一群年輕人打招呼。這些年輕人經常待在保衛房,年約二十三四歲,個個身強體壯,有人穿西裝打領帶;有人像土木建築商提著公事包,穿著皺巴巴的長褲;有人穿著褶痕明顯的高爾夫球褲;有人穿著寬幅腰帶系至腰下的和服。民子不由得想起當時在「芳仙閣」的「深雪」聚賭的賭客們。不過,米子並沒有帶她去認識那些年輕人,民子也不曾與他們交談。總之,進出豪宅的人很多。秦野也是其中之一,民子知道他每三天就會來一趟,在客廳與其他訪客見面。他既不像鬼頭的秘書,也不像代理人,但要處理的事似乎頗為棘手。當他無法做出決定時,便向老人轉達或報告。每次來到老人的床邊,兩人便低聲交談不止。
民子偶爾還會在走廊上與秦野不期而遇。「還好嗎?」矮小的秦野只是抬頭望著民子笑著寒暄,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