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瀧走進飯店的總經理室,總機立即來電錶示有外線電話。
「是誰?」
「一個姓山田的小姐打來的。」小瀧想不出來會是誰。
「我是民子。」一個久違的聲音傳來。
「哎呀,原來是你呀。說山田小姐我就一頭霧水了。」
「若不這樣說,您可能不接我電話吧。」
「你現在在哪裡?」
「好久沒出來逛街了,我這會兒在神樂翱的梅井茶室。」
「你一個人嗎?」
「嗯,就我而已。」
「又在那種奇怪的地方啊?」
「其實,我想到您那裡去,可是怕招來異樣的眼光……小瀧先生,有件事想找您商量,您方便過來這裡嗎?」
「可以啊,但現在碰巧走不開。」
「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再說您有義務聽我說說這事。」
小瀧沉默了一下,說:「我這就過去。」
「馬上過來嗎?」
「三十分鐘內。」
「等您哦。」
小瀧放下話筒,從抽屜里慢慢地拿出香煙。他靠在椅子上,靜靜地吐著縷縷青煙。從玻璃窗望出去,外面正在進行高樓大廈的興建工程,從其高聳的鋼骨架構來看,今後將會比這棟飯店還高,許多身影渺小的工人在上面來回走動。小瀧思索了片刻,再次拿起話筒,叫總機轉接到八樓。
「這裡是八樓的房務部。」
「秦野先生在嗎?」
「不在,剛才出門了。」
「一人出去嗎?」
「來了兩位客人,他們一起出門的。」
小瀧一語不發地放下話筒。接著準備外出。他十分注重服裝儀容,與其說是職業使然,不如說已養成習慣。來到一樓,他走到櫃檯前。
「我有事外出,一個小時後回來……」接著又想到什麼似的說:「不,或許要花兩個小時。」
小瀧正要走出去時,恰巧有人用英語喚住他。一個曾經在此下榻的美國商務人士笑著朝他走過來。對方長得人高馬大,不過小瀧的體格也毫不遜色,小瀧與他聊談了約二十分鐘。其間不斷有計程車駛至飯店前候客,然而小瀧卻沒有在門口坐計程車,因為每個司機都認得他。他走出飯店拐過第二個轉角後,由於擔心被那個闊額疏眉的男子跟蹤,他回頭望了一眼,不過據他目光所及,對方並未在附近出沒,小瀧攔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神樂翱的梅井茶室坐落在商店街旁靠近板田橋住宅區的小巷裡,附近有許多住家的圍牆極富特色。
「這位小姐等很久了。」一走進玄關,出來迎接的女招待對小瀧說道。
走過被擦得亮晶晶的走廊,茶室中間有個中庭,女招待領著小瀧來到偏房。這是間套房,女招待打開隔扇時,映入小瀧眼帘的是民子背對隔扇坐著的身影。
小瀧站在隔扇後的門檻處,民子沒有回頭,拘謹地低垂著頭。她那白晳的頸部在小瀧看來格外醒目,她身上的和服或腰帶都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款式。直到他在隔著黑楦矮桌的壁龕前坐下,他才看到民子的臉孔。房間里瀰漫著香水味。民子並沒有立即抬頭,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低垂著頭,避免與小瀧的目光交會。
女招待問小瀧要喝點什麼,小瀧回答說:「嗯,啤酒。」接著又問民子道:「這樣可以嗎?」
民子依然沒有回答。
啤酒送來後,小瀧把杯子放在民子面前,替她斟了一杯,泡沫溢出了杯緣。他把杯子舉至齊眉說:「總之,我先干一杯吧。」
此時,民子才抬起頭來,她握著酒杯,眼神銳利地盯著小瀧。
「你來過這家茶室嗎?」
「不,我是誤闖進來的。」
「你還是沒變呢。」
「小瀧先生。」
「什麼事?」
「你這個人真過分……」
小瀧握著酒杯,望著對坐的民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明明什麼都知道。」民子把半剩的啤酒一口氣喝光,她的和服領口微敞著,「你居然把我送到那種地方,未免太狠了。」
「我以為你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才沒有呢!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就算我不說,以你的聰慧應該能察覺得出來。」
「想不到他居然是個變態老人。」
「還有比你更慘的情況呢。不過,他對你應該還算滿意。」
民子悻悻然地抱怨著,朝小瀧瞪了一眼。
「我曾經欠你一份人情,所以完全相信你的安排,想不到你竟然把我送進那裡。」
「我也沒有強迫你呀!」小瀧回答,「我記得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你若是不肯,隨時可以不幹。」
「但我若拒絕,會對你過意不去,你的計畫也會因此告吹。」
「計畫?」小瀧的目光從杯緣抬眼。
「確切情形我不了解,但我可以感覺到你正有所謀劃。我敢這樣斷言,儘管我現在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我知道你和秦野先生把我當成馬前卒,正在進行某項計畫呢……」
小瀧放下酒杯,拿起了煙。女招待不敢過來打擾,可能覺得氣氛尷尬,始終坐在遠處撥彈三弦琴。
「你叫我來這裡,就是要講這件事嗎?」
「當然不是。」民子搖搖頭,「我不在意你在盤算什麼,不過該是我償還人情的時候了……人如果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同生共死』?」
「是啊,畢竟你有恩於我,而且你肯定想大幹一票,為了回報你的恩情,什麼事我都願意做……」
「這麼說,你會儘力而為啰?」
「嗯,如果你願意聽我說的話……」
小瀧看到民子堅決的眼神,倏然垂下視線。接著,他吐了一口煙說:「那老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瀧想藉以逃避民子的凝視與問話。民子望著小瀧的眼神,帶著幾許輕蔑,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他是個怪老人。」民子嘀咕地說,「我想你早就知道他的情況了,他腦中風,卧病在床,跟我先生的病症相同,我很了解這種病會有什麼變化。不過,不同的是,他是個老頭子。其實,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他選上我的原因了。簡單地說,他只是為了活命,拿我當做他延命的工具。」
小瀧依舊臉色不改地聆聽著。
「我先生每天晚上對房事需索無度,我簡直無處可逃。不過,這次則是那老人花錢雇我陪他,我可沒借口逃避。話說回來,那老人似乎頗有來頭,有來頭的人總希望自己長命百歲,在經歷過那天晚上的怪異經驗後,我想起在某雜誌上讀過一篇有關某重量級政治人物的報道。報道上說,他雖然年事已高,其龐大的勢力就連日本首相都要禮讓三分,不過自從上了年紀之後,可能嫉妒比他更長壽的政治家吧,他試了很多返老還童的方法。我身為女人不便這麼形容,不過聽說那些性無能的男人,很喜歡通過玩弄女人的肉體來助興養生。那老人雖然患了腦中風,其實很想長命百歲吧。」
小瀧再次拿起酒杯默默地飲著。
「小瀧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嗎?」
「大概懂。」
「那老人說,就算我在外面出軌也沒關係。他甚至還拜託我去偷腥呢……」
「他很懂得如何挑逗女人。不怕你見笑,恕我說得直白一點,我覺得他玩過的女人可說不計其數,而且是個調情高手。總之,他應該非常懂得滿足女人。」
「儘管如此,那老人還是有偏好的對象。聽說之前他身邊也有過這樣的女人,不過,他告訴我,後來那女人是因為背叛他而死的。」
小瀧的眼神不經意地動了一下,但依然未答腔。
「他這麼說還真恐怖呀,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民子把酒杯遞到小瀧面前,小瀧默默地斟了一杯。「可是,他居然叫我偷情呢!他對女人的生理狀態相當了解。他為了找回活力,把女人弄得慾火焚身,之後才叫女人自己解決。在如何對待女人這方面,他可是清楚得很,比起因爭風吃醋讓女人跑了,不如用這種方法把女人留在身邊來得聰明。畢竟醋勁再大,老年人終究敵不過年輕人。不過我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對他來說,出軌和背叛似乎是不同的。我想知道這是什麼含意。」
小瀧的臉部又動了一下。
「不過,請放心啦,我還沒辦法那麼了解……」民子把杯里的酒液一飲而盡,一綹髮絲散落在耳後。「那老人看上我的原因,好像是我具備以前那女人的條件。可是要找到相同條件的女人這算是很難完成的要求呀!但你知道我可能符合這個標準,才把我從『芳仙閣』找了出來。是秦野先生托你的嗎?你不便說也無所謂。你認為我是最佳人選,因而挺身替我作偽證,把所有的計畫賭在我身上吧?」
「……」